沈老太太這才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卻轉向了王青黛:“老大媳婦,方纔你說宴席之事,還是交給你來辦吧。”
王青黛一愣,隨即麵露喜色,連忙起身行禮:“是,兒媳一定儘心竭力,辦好這場宴席,絕不墮了沈家的臉麵!”
尤宜孜站在原地,麵上的笑意紋絲未變,彷彿方纔那一番話與自己毫無關係。
可她知道,自己那點剛剛握穩的管家之權,就這樣輕飄飄地,被收了回去。
沈老太太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孜娘這些日子操持家務,辛苦了。正好趁此機會歇一歇。子嗣之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尤宜孜身上,溫和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比宴席重要得多。”
尤宜孜垂眸,恭順應道:“祖母教誨,孜娘銘記於心。”
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她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這是在敲打她。
若再冇有子嗣,這府裡的一切,她終究是抓不住的。
宴席可以交給王青黛,管家之權可以收回,連正室的位置,若有朝一日有了更合適的人選,也未嘗不能讓賢。
這世道,從來如此。
她冇有委屈,也冇有憤怒。隻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又輸了一步。
而輸的代價,便是要付出更多的心力,去把那失去的,一點一點再奪回來。
慈安堂內,眾人各懷心思,麵上卻都堆著笑,熱熱鬨鬨地說著沈硯承升遷的喜事。
唯有尤宜孜,立在人群之中,唇角噙著得體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沉靜的冷。
回到承宜軒後,尤宜孜剛在榻上坐下,便問侍琴:“言景有訊息了嗎?”
侍琴搖搖頭:“遞了信去攬月樓,還冇回。”
尤宜孜眉頭微蹙。往常尤言景再忙,也不至於消失這般久,且去信不回,這不對勁。
“不對勁。”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漸沉的暮色,“不能再等了。”
司棋心頭一緊,上前道:“姑娘,可是小公子出事了?”
“就怕如此。”尤宜孜聲音沉下來,“他雖愛玩鬨,卻從不讓我擔心。此番消失多日,又無迴音……”
她頓了頓,轉身看向侍琴:“攬月樓那邊,可曾派人去探過?”
侍琴道:“派了個眼生的小廝去問過,隻說小公子前幾日確實在,但這兩日不見人影。樓裡的人嘴緊,再問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尤宜孜眸光微凝。
攬月樓是京中達官顯貴常去之處,背景複雜,若言景真在那裡出了事……
“備車。”她當機立斷,“我親自去一趟。”
司棋和侍琴對視一眼,皆有些擔憂。
尤宜孜看出她們的顧慮,隻淡淡道:“放心,我心裡有數。”
……
攬月樓三樓,雅間內。
尤言景正舉著酒杯,滿麵紅光地對著對麵的人高談闊論:“江兄,我覺得你說的太有理了!好男兒當有自己的抱負,而非總歸屬於那些錦繡文章。就像我,我就不愛舞文弄墨,真刀真槍一樣可以成一番大事業!”
他越說越激動,酒杯在手中晃了晃,灑出幾滴酒液也不自知:“我那糊塗老爹要是有江兄一半見解,也不至於逼得我無處容身!你我真是相見恨晚呀!”
“這幾日多謝江兄收留,來來來,我先乾了,你隨意!”
說罷,仰頭一飲而儘。
對麵坐著一個年輕男子,戴著半張銀色麵具,遮住了上半邊臉,隻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和一雙沉靜的眼。
他麵前的桌上放著一隻青瓷茶杯,杯中茶湯澄澈,紋絲未動。
見尤言景喝得痛快,他隻是微微頷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尤言景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又要斟酒,嘴裡還唸叨著:“江兄你放心,等我回去拿了銀錢,一定還你!我九姐姐最疼我,她肯定……”
話音未落,尤言景已經醉的暈暈乎乎,趴在桌上。
不多時,雅間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一箇中年男子大步跨入,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正舉著酒壺的尤言景。
尤言景迷迷瞪瞪地轉頭,對上那張熟悉的臉,酒意瞬間去了大半,嚇得手中的酒壺險些跌落。
“爹……爹?!”
來人正是禮部尚書尤枕溪,尤宜孜與尤言景的生父。
尤枕溪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揪住尤言景的耳朵,怒聲道:“渾小子!小小年紀還敢喝酒!跑出來這麼多日,連個信都冇有,你是想氣死為父嗎!”
“哎喲哎喲!爹!輕點輕點!”
尤言景疼得齜牙咧嘴,一邊求饒一邊慌亂地轉頭。
“還有外人在呢,給我留點麵子!”
他指向對麵——
可對麵哪還有人?
那隻青瓷茶杯還在,茶湯尚溫,可方纔還坐在那裡的“江兄”,早已不見蹤影。
尤言景愣住,隨即無語地嘀咕:“太不夠兄弟了……怎麼就這樣走了……”
“逆子,你是喝了多少,都開始神神叨叨了!”尤枕溪怒其不爭地瞪他一眼,“什麼江兄海兄的,這屋裡就你一個人!真是罔顧禮度!”
他朝門外一揮手,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立刻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尤言景。
“給我帶回去!看你還往哪兒跑!”
尤言景掙紮起來:“爹!爹!您不能這樣!我都這麼大了……”
“大了?”尤枕溪冷笑,“大了就更該懂規矩!弘文館已經開學,你躲了這麼多日,今日非得把你送進去不可!”
尤言景掙紮得厲害,動靜頗大,尤枕溪怕驚動旁人,連忙左右張望,親自去關門。
就在他探頭關門的瞬間——
樓梯口處,三道身影剛好轉過彎來。
尤宜孜帶著司棋和侍琴,正踏上三樓的走廊。
她一眼便看見了那個探頭探腦關門的熟悉身影,還有那門縫裡隱約可見,正被兩個家丁架住的少年。
尤枕溪。尤言景。
司棋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道:“姑娘,老爺怎麼也在這兒?這是……來抓小公子的?”
侍琴也慌了:“姑娘,要不咱們避一避吧?看老爺那臉色,怕是正在氣頭上。被他看見咱們也在這兒,隻怕不好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