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眸光倏地一凝,快步走進內室,並示意侍琴和司棋守在門外。
室內,燭光搖曳。
兩個身著青布勁裝的丫鬟垂手立在兩側,正是掌墨與典畫。
掌墨正是那日侯府中遞紙條的丫鬟。
掌墨與典畫無聲行禮,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微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肅殺之氣。
“如何?”尤宜孜在榻邊坐下,目光沉靜地看向她們。
掌墨上前半步,言簡意賅地稟報:“姑娘,葉氏已吐口。與您所料不差,她是葉舉賢庶女,四年前便與孟或年有舊,為其外室,半年前方入侯府為妾。沁芳閣小產之事,確係她假孕構陷世子妃。”
尤宜孜微微頷首,指尖在榻沿輕輕一點:“繼續說。”
典畫介麵,聲音平板卻清晰:“逼問之下,她承認知曉四年前林文柏案內情,葉舉賢督辦,寧化侯府暗中使力,是為構陷。但明麵證據已毀。”
“關鍵的,是孟或年有記暗賬之習,以特殊符號記錄要害關節。另有早年與葉舉賢密信,用藥水處理過,看似白紙,需特定方法顯影。這些,連同可能涉及朝中他人的隱秘信物,皆藏於孟或年臥房內室某處。”
掌墨補充道:“據她言,孟或年臥房,連世子妃都從未踏入,平日僅二心腹小廝可入。具體藏匿位置,她亦不知,隻一次孟或年酒醉,偶然聽聞。”
臥房……
尤宜孜心中瞭然,難怪上次書房一無所獲。
此人果然謹慎。
“可還吐出其他?”
“有。”
掌墨低聲道,“她提及,葉舉賢似與侯府有交易。侯府許諾助其謀兵部右侍郎之位,代價是需侯府在軍中舊部‘聽話’。另,侯府與北邊某些馬商有钜額不明往來,或涉軍馬交易。此二者,她稱僅為耳聞,無實證。”
兵部侍郎,軍馬……這潭水,果然比想象更深。
尤宜孜眸色轉沉。
“她現下如何?”
典畫答道:“餵了‘忘憂散’,十二時辰內不會醒。暫留莊內,依姑娘吩咐,過幾日再伺機‘送還’。”
尤宜孜沉吟片刻。
葉萋萋所知甚多,且心性不定,是個隱患。但此刻滅口,若侯府或葉家深究,反易生變。
不如留著她,假孕構陷的把柄在手,或許將來還有用處。
“暫且留著,看緊。彆讓她死,也彆讓她傳出任何訊息。”
葉萋萋的口供,印證了許多猜測,也指明瞭方向。
孟或年的臥房……那裡藏著足以動搖寧化侯府和葉舉賢的證據。
隻是,證據既在臥房,守備必定比書房更森嚴,如何取是個問題。
還有禾姐姐……想到好友此刻在侯府的處境,尤宜孜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證據要取,仇,也要報。
至於那證據……直接再去侯府探查,風險太大。
侯府經此一把“火”,戒備隻怕更嚴。
她需要一個更穩妥有力的“執刀人”。
她下意識想到了——沈從謙。
這位當朝丞相,以冷麪鐵腕、不徇私情著稱,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握有足以撬動寧化侯府的力量。
枝意一家的冤案,若真如葉萋萋所言涉及兵部高官與侯府勾結,構陷朝廷命官。
這已不僅僅是後宅陰私,而是觸犯國法、動搖朝綱的大事。
以沈從謙的為官之道,他絕不會坐視不理。
“典畫,明日設法遞個無署名的訊息去丞相府。”尤宜孜神色微斂,語氣恢複平靜。
“隻點出四年前皇陵案疑點,葉、侯兩家關聯,並暗示證物藏於‘主人最私密難近之處’。其餘不必多言。”
“是。”兩人領命,悄然退下。
室內重歸寂靜。
借刀殺人,固然是步險棋,卻也是眼下破局最可能的路。
隻是那把“刀”,心思深不可測,能否如她所願揮下,猶未可知。
匿名信送出去了。
尤宜孜靜待迴音。
以沈從謙的手段,收到這樣的線索,必會暗中查證。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一連七日,朝堂之上風平浪靜,市井之間也未有半點關於寧化侯府或兵部葉家的不利傳聞。
甚至連寧化侯府葉姨娘失蹤多日的事情,也被捂得嚴嚴實實,侯府上下諱莫如深,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尤宜孜心中的疑慮漸生。
是她賭錯了嗎?
沈從謙……難道也會顧忌侯府勢大,或與葉家有所牽連,選擇官官相護,明哲保身?亦或是,他覺得證據不足,不願輕易出手?
就在她反覆思量,幾乎要懷疑自己判斷時,沈硯承的長隨墨原來到了承宜軒。
墨原神色有些尷尬,行禮後低聲道:“少奶奶,大郎君……在書房喝醉了,執意要見您,誰也勸不住。您看……”
尤宜孜微怔。
沈硯承醉酒?還指名要見她?
自那日孟或載來訪,兩人在府門口被沈硯承撞見後,沈硯承的態度便有些微妙。
他依舊每日回府,也會來承宜軒坐坐,陪她說會兒話,態度比以往更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小心翼翼。
她能感覺到,他在等她“許可”,等她流露出願意接納他親近的訊號。
但她始終冇有開口,他便也守著那無形的界限,不曾越雷池一步。
他向來注重君子體統,克己複禮,即便成婚那夜,也未曾喝得酩酊大醉過。
今夜這般失態,是因為公務煩心?還是……與那日所見有關?
不管他出於何種心態,此時點名要見她,用意不言而喻。
而她,月事剛過,正意味著護國寺那夜的“努力”落空。
子嗣的壓力,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或許……今夜是個機會。
即便他酒醉,有些事半推半就,過後也能含混過去。
隻要有了嫡子,她在沈家的地位纔算真正穩固,許多事情,也能更從容地謀劃。
“知道了。”尤宜孜平靜地對墨原道,“請稍候片刻,我換身衣裳便去。”
墨原退下後,侍琴伺候她更衣,臉上滿是擔憂:“姑娘,宋大夫明明囑咐了,務必靜養兩月,不可……不可再行房事,否則恐傷根本,於子嗣有礙。您身子還未養好,今夜若是……會不會……”
尤宜孜看著鏡中的自己,語氣淡然卻堅定: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事,總要有這一遭。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需要這個孩子,也需要用這種方式,徹底了結與沈硯承之間那層尷尬的隔膜,往後便不必再為此事費神躲閃。
她選了件輕薄的藕荷色軟煙羅寢衣,外罩一件同色係的織錦披風,青絲鬆鬆綰起,僅簪一支白玉簪。
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含春,身段窈窕,薄紗之下曲線若隱若現,確是我見猶憐,足以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