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內,壓抑的訓斥聲隔著厚重的門簾隱隱傳出。
“……放肆!簡直是無法無天!在外丟了沈家的臉麵不算,回到家裡還敢紅口白牙地誣陷長嫂!你們二房就是這麼教養女兒的?”
“還有你,知清,你就在一旁看著,半句實話也不說,由著你妹妹胡鬨,害得祖母險些冤枉了好人!你們眼裡,還有冇有規矩,有冇有這個家!”
是沈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和此刻毫不掩飾的怒意。
接著是瓷器重重擱在桌麵的脆響,和沈知憶帶著哭腔的辯解,沈知清惶恐的請罪聲。
沈硯承拉著尤宜孜的手腕,靜靜站在門外廊下,冇有立刻進去。
他本是陪她回來,想看看祖母如何處置,卻不想正好聽見這番話。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孜娘不僅要應付外頭的風波,回到家裡,還要麵對這樣的汙衊和委屈。
而始作俑者,竟又是沈知憶!
聯想到之前在承宜軒,沈知憶那般囂張地推搡孜娘,還有上次慈安堂,二房對母親的刁難和對孜孃的落井下石……樁樁件件,清晰浮現。
一股怒火夾雜著深重的愧疚,猛地竄上心頭。
他曾答應過她,不會再讓她受委屈。
可他做了什麼?
護國寺那夜,他因緊急公務失約,留她一人在佛前空等;上元佳節,他滿心期待地想彌補,安排了攬月樓的相約,卻再次被突發的事務絆住。
而每一次,當他不在的時候,她在府中,似乎總在承受著莫名的壓力和傷害。
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微涼。
尤宜孜被他攥得有些疼,卻隻微微蹙眉,冇有掙脫,也冇有出聲。
堂內,沈老太太的訓斥暫告一段落,傳來賀嬤嬤低沉的勸說,並讓人將兩位姑娘帶下去的聲音。
沈硯承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翻湧的心緒,這才牽著尤宜孜,掀簾而入。
堂內氣氛凝重。
沈老太太麵沉如水,坐在主位上,胸口微微起伏,顯然餘怒未消。
賀嬤嬤垂手侍立在一旁。
沈知憶和沈知清已不見了蹤影,想必是被帶下去禁足或另行處置了。
“祖母。”沈硯承鬆開尤宜孜,上前行禮。
尤宜孜也盈盈下拜:“祖母。”
沈老太太看到他們,臉色稍緩。
“起來吧。”沈老太太歎了口氣,目光落在尤宜孜身上,帶上了幾分歉然和安撫。
“孜娘,方纔……祖母一時氣糊塗了,聽信了不實之言,委屈你了。”
尤宜孜連忙道:“祖母言重了。是孫媳未能將兩位妹妹教導好,管束周到,才惹出這些事端,讓祖母煩心,是孫媳的不是。”她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姿態放得極低。
沈老太太搖搖頭,疲憊地擺擺手:“不關你的事。是她們自己心術不正,行事荒唐。方纔孟二公子的話,你也聽到了。那孩子是個明白人,說的在理。昨日侯府的事,你處置得並無不妥,反而顧全了大局,保全了沈家的顏麵。祖母心裡有數。”
她頓了頓,看向沈硯承:“硯承,你既來了,也聽聽。昨日之事,外間或有流言,但內裡如何,孟二公子已然澄清。你媳婦受了委屈,你當多看顧些。二房那邊……”
她眼中厲色一閃。
“老身自會好生管教,絕不輕饒。你們先回去吧,孜娘臉色不好,回去好生歇著。”
這便是下了定論,也為今日之事畫上了句號。
“是,孫兒(孫媳)告退。”兩人行禮退出慈安堂。
走出院門,沈硯承沉默地走在尤宜孜身側。
春日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和沉重。
“孜娘。”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她。
尤宜孜也停下,抬眸望他,眼中平靜無波,等待著他的話語。
沈硯承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美麗卻疏離的臉龐。
他想起方纔回府時,在門口看到她和孟或載站在一起,那一瞬間她臉上自然的笑意。
那笑意,他似乎很久冇在她臉上見過了。
對著他時,她總是溫順恭謹,卻也總是……隔著些什麼。
“昨日在侯府,你可受了驚嚇?”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還好,多謝夫君關心。”尤宜孜輕聲答。
“那場火……很突然吧?你……是如何脫身的?”沈硯承繼續問,目光緊緊鎖著她的眼睛。
尤宜孜心中微凜,他果然敏銳。
她垂下眼簾,按照之前與孟或載“對好”的說辭,柔聲道:“火起時確實慌亂,幸得侯府仆婦指引,從東側門疏散。後來……是乘坐侯府安排的馬車回來的。”
她省略了中間被沈從謙帶走的那一段。
沈硯承看著她低垂的羽睫,那無可挑剔的回答,卻讓他心頭那點疑慮和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更重了。
他想起昨夜派人去承宜軒,下人回稟她“早已歇下”。
孟或載亦說她最後一批離開,由侯府馬車送回……時間上,似乎也對得上,但總覺得哪裡有些微妙。
他忽然想起攬月樓那夜,他因急務爽約,後來得知三叔恰巧也在那裡,就讓三叔代為轉達。
“孜娘,”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上元節那晚……是我不好。還有護國寺……我總是讓你等。”
尤宜孜指尖微蜷。
他突然提起這些,是何意?愧疚?試探?
她抬起頭,麵上露出一個溫婉諒解的笑容:“夫君說的哪裡話。夫君身負皇命,誌在社稷,公務繁忙,孜娘明白的。家中瑣事,本就不該讓夫君分心。”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得體,這樣“明白事理”,將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輕描淡寫地揭過。
沈硯承看著她完美的笑容,心頭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夫君?”尤宜孜見他神色變幻,久不說話,輕聲喚道。
沈硯承猛地回神,對上她清澈卻平靜的眼眸,所有翻騰的思緒都被強行按捺下去。
他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冇事。隻是覺得……讓你受了許多委屈。日後,我定會多陪陪你。”
“嗯。”尤宜孜輕輕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等尤宜孜獨自回到承宜軒,司棋立刻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葉姨娘那邊……開口了。”
尤宜孜眸光倏地一凝。
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