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或載收回目光,正色道:“正是。昨日宴席,因火勢突起,賓客疏散,難免混亂。”
“晚輩聽聞,外間或有關於貴府女眷的不實傳言,恐有損沈家清譽,故特來向老夫人說明。”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平穩:“昨日,貴府四姑娘確因貪看園景,不慎走遠,誤至疏影軒附近。彼時晚輩正在附近巡查,以防有賓客醉酒失儀,恰遇四姑娘彷徨無措。”
“晚輩便命妥當小廝,將四姑娘安然引回女席,交予沈少夫人。此事,乃晚輩分內之責,亦是侯府待客之道,絕無任何不妥之處,更非外界妄加揣測那般。”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將“私闖男席”定性為“誤至附近”,將他的處理說成“分內之責”和“待客之道”,既保全了沈知憶最後一點顏麵,又徹底撇清了任何曖昧可能。
“至於沈少夫人,”孟或載繼續道,語氣中帶上幾分敬意。
“昨日混亂之中,少夫人臨危不亂,先妥善安排兩位妹妹安全撤離,後又協助侯府仆婦疏導女賓,直到大部分賓客安全離開,方纔最後一批離去。”
“其沉著冷靜、顧全大局之風範,令人敬佩。家母亦對少夫人讚不絕口。少夫人離府時,天色已晚,為免路上再遇混亂,是乘坐我侯府安排的馬車,由侯府護衛一路護送回府的。此事,門房與護衛皆可作證。”
他看向尤宜孜,微微頷首:“昨日,還要多謝少夫人協助。”
尤宜孜心中詫異,冇想到孟或載會如此詳儘地為她解釋,甚至編造了“協助疏導”、“侯府馬車護送”這樣的細節。
這固然是解了她的圍,但……他為何知道自己晚歸之事?又為何要這樣做?僅僅是為了侯府和沈家的體麵?
沈老太太聽完,臉色變了又變。
孟或載的話,與沈知憶的哭訴截然不同,且合情合理,更有侯府作保。
孰真孰假,一目瞭然。
她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方纔竟聽信了沈知憶的一麵之詞,險些冤枉了長孫媳,還在侯府公子麵前丟了臉!
她強壓著怒意和尷尬,對孟或載道:“原來如此。倒是我這孫女不懂事,給侯府和二公子添麻煩了。孜娘能顧全大局,也是她的本分。二公子和侯夫人如此周全,老身感激不儘。”
孟或載謙遜幾句,見目的已達,便起身告辭。
沈老太太此刻滿心都是對沈知憶的怒火和方纔誤判的懊惱,也無心多留,便對尤宜孜道:
“孜娘,你代祖母送送二公子。”
尤宜孜應下,與孟或載一前一後走出慈安堂。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遠離正堂,四下無人,才幾乎同時停步,轉身。
“多謝。”兩人異口同聲。
隨即,都是一愣。
孟或載是謝她昨日在屏風前幫他圓場,化解尷尬。
尤宜孜是謝他方纔的解圍。
四目相對,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隨即不約而同地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那笑意沖淡了之前的尷尬與疏離。
孟或載這才真正看清她的容貌。
昨日隔著屏風,隻見朦朧身影;方纔在堂內,她垂首靜立,看不真切。
此刻陽光正好,灑在她臉上,肌膚瑩白如玉,眉眼精緻如畫,明明氣質清冷澄澈,帶著天然的純稚無辜,而那一身淡青,更襯得她身段纖細玲瓏,弱不勝衣。
方纔那一笑,猶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綻,瞬間照亮了周遭。
他心頭猛地一跳,耳根微微發熱,連忙移開視線,覺得自己這般直視實在失禮。
“昨日之事,本就是我府上招待不週,讓少夫人受驚了。”
他穩了穩心神,找回了慣常的語調,“今日澄清,也是分內之事。”
“二公子仗義執言,孜娘銘記。”尤宜孜輕聲回道,語氣真誠。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兩句,氣氛比之前緩和許多。
就在孟或載準備告辭,尤宜孜欠身相送時,府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轍聲。
一輛沈家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眉眼間帶著些許疲憊的沈硯承下了車。
他正欲進府,目光卻恰好落在門口不遠處正在話彆的尤宜孜和孟或載身上。
看到尤宜孜對著一男子含笑欠身,而那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硯承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心中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快。
他顧不上儀態,揚聲喚道:“孜娘!”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兩人聽見。
尤宜孜和孟或載同時轉頭看去。
身著官袍的沈硯承已大步走了過來,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最後落在孟或載身上,神色稍緩,帶上幾分熟稔:“或載?你怎會在此?”
原來二人竟是舊識,昔年曾同窗讀書。
孟或載見到沈硯承,也露出笑容,拱手道:“硯承兄,許久不見。今日奉家母之命,來向沈老夫人請安並致歉。這便要告辭了。”
沈硯承點點頭:“原是為昨日之事。有勞你了。”
他語氣自然,卻悄然上前半步,無形中將尤宜孜擋在了身後側。
孟或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細微的動作,目光微閃,麵上笑容不變:“硯承兄客氣。那我便先告辭了,改日再聚。”
說罷,又向尤宜孜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登車離去。
尤宜孜這才恍然,原來孟或載與沈硯承相熟。
那他今日出麵解圍,或許……更多是看在沈硯承的麵子上?
心中那點微妙的訝異和猜測,暫且按下。
沈硯承目送馬車走遠,這才轉身看向尤宜孜。
見她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眉頭又蹙了起來:“臉色怎地這般差?昨日在侯府……可受驚了?我今晨回京才聽聞此事。”
他的語氣裡有關切,但尤宜孜聽著,卻覺得那關切似乎隔了一層。
她垂下眼簾,依著禮數回道:“勞夫君掛心,隻是有些勞累,並無大礙。昨日……都過去了。”
沈硯承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想起方纔她與孟或載站在一起時的笑靨,心頭那絲不快又隱隱浮現。
他抿了抿唇,終究冇再說什麼,隻道:“既無事便好。方纔聽聞祖母喚你,可是為了昨日之事?進去吧,莫讓祖母久等。”
“是。”尤宜孜輕聲應道,跟在他身後,重新踏入沈府大門。
而方纔府門口那短暫的一幕,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靜的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