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纔開口道:
“起來吧。身子可好些了?昨夜聽聞你不適,早早歇下了。”
“謝祖母關懷,已無大礙,隻是有些氣虛,還需將養。”尤宜孜溫聲答著,心中卻警鈴微動。
老太太特意點出“早早歇下”,隻怕並非關心那麼簡單。
果然,沈老太太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既無大礙,那便說說昨日寧化侯府的事。我讓你帶著兩位妹妹赴宴,是讓你看顧好她們,莫要在外失了沈家體麵。可結果呢?”
她目光掃過沈知憶和沈知清,最後落回尤宜孜身上。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沈家姑娘行事不端,竟在宴席間私自離席,甚至……鬨出了不體麵的動靜!連累二房兩個妹妹的名聲受損。”
“還有那場大火,你身為長嫂,不護著妹妹們先行回府,自己倒是遲遲不見人影,昨夜派人去請你,你院裡隻說歇下了。孜娘,你告訴祖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否真如外間所言,你隻顧著自己……嗯?”
老太太話未說儘,但那意味深長的停頓,隱含著“招搖”、“不知檢點”、“晚歸”的指責。
顯然,有人在她麵前進了讒言。
尤宜孜心中冷笑,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沈知憶。
看來這位四妹妹,不僅愚蠢妄為,倒打一耙的本事也不小。
至於沈知清……看她那副鵪鶉模樣,想必是選擇了明哲保身,未曾替自己分辯半句。
她也不意外,本就是利益結合,談何情分。
“祖母明鑒,”尤宜孜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與委屈,聲音依舊柔順,卻帶上了幾分堅定。
“外間流言,怎能儘信?昨日之事,孫媳確有失察之處,未能時刻看顧好四妹妹,致使她貪看園景,一時迷路,受了些驚嚇,這是孫媳的不是,孫媳甘願領罰。”
“但若說孫媳不顧妹妹、行事招搖,乃至晚歸不知檢點,這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她語速不急不緩,將昨日沈知清對侯夫人說的那套“迷路”說辭再次搬出,既全了沈家麵子,也點明瞭是沈知憶自己亂跑。
至於其他指控,一概否認。
沈老太太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她確實不完全相信沈知憶的話,那丫頭被二房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她是知道的。
但尤宜孜昨夜“早早歇下”未曾及時稟報,也讓她心中存了疑影。
沈家名聲重於一切,任何一點可能的汙點,都必須扼殺在萌芽中。
“哦?迷路?”沈老太太目光銳利地看向沈知憶,“知憶,你堂嫂所言可是實情?你昨日究竟為何離席?又怎會……惹出那些閒話來?”
沈知憶被老太太目光一掃,心頭一慌,但想起昨日在男席外的難堪,以及後來眾人異樣的眼光,再想到自己名聲已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怨氣衝上來。
她撲通一聲跪下,哭道:“祖母!孫女冤枉!昨日……昨日孫女確實是因園中景色別緻,稍稍走遠了些,可……可後來……後來是有人故意誤導,讓孫女險些誤入男賓席附近,這才……這才鬨了誤會!”
她避重就輕,絕口不提自己主動去尋孟或載和遞帕子的事,隻將過錯推給“有人誤導”和“誤會”,順便暗指尤宜孜未能及時找到她、替她解圍。
“堂嫂若真有心看顧,怎會讓孫女獨自走遠?又怎會在孫女受驚後,不與孫女一同回府,反讓孫女與三姐姐自行上車,她自己在著火的侯府遲遲不歸?”
沈知憶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祖母,孫女名聲受損事小,可堂嫂她……她昨夜何時回府?如何回府?為何不與家人一道?這……這讓旁人如何想我們沈家?”
這話可謂誅心,直接將矛頭引向了尤宜孜的“清白”和“行蹤”。
沈老太太臉色果然更加陰沉,看向尤宜孜:“孜娘,知憶所說,可是實情?你昨日為何不與妹妹們一同回府?昨夜……你究竟何時回府?如何回的?可有人證?”
尤宜孜心下一緊。
昨夜她是被沈從謙派人送回的,此事絕不能宣之於口。
但若說不出個所以然,這“不清白”的嫌疑便坐實了。
她正急速思忖著該如何應對,是扯個更合理的藉口,還是……
就在這時,外間有丫鬟匆匆來報:“老太太,寧化侯府二公子孟或載前來拜訪,說是奉侯夫人之命,特來向老太太請安,併爲昨日宴席意外致歉。”
沈老太太一怔,旋即道:“快請至前廳奉茶,我稍後便到。”
又對堂內幾人道:“你們先在此等候。”
顯然,侯府來人的麵子,她必須給。
然而,那傳話的丫鬟卻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孟二公子說……若老太太方便,他想當麵致歉,並……並有些關於昨日宴席細節,需向老太太澄清。”
沈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閃,看了看跪著的沈知憶,又看了看麵色平靜的尤宜孜,心中有了計較:
“既如此,便請孟二公子到慈安堂外廳吧。賀嬤嬤,帶兩位姑娘先到側間歇著。”
這是不讓沈知憶和沈知清露麵了。
不多時,孟或載被引至慈安堂外廳。
他今日穿著墨綠錦袍,更顯清俊儒雅,進門後先向端坐主位的沈老太太鄭重行禮:
“晚輩孟或載,見過沈老夫人。家母時常感念老夫人當年照拂之恩,特命晚輩前來問安。”
沈老太太麵色稍霽,抬手道:“二公子不必多禮,侯夫人客氣了。請坐。”
孟或載落座,又道:“昨日侯府宴席,突生意外,走水驚擾了貴府女眷,家母深感不安,特備薄禮,聊表歉意,還望老夫人勿怪。”
說著,示意隨從奉上禮單。
“意外之事,豈能怪罪侯府。二公子和侯夫人有心了。”沈老太太客氣著,目光卻帶著探究。
“二公子方纔說,有關昨日細節需澄清?”
孟或載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靜立在一旁的尤宜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