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扶著椅背，慢慢站起來，動作因“不適”而顯得遲滯吃力，卻仍不忘禮數。
朝沈從謙方向盈盈一禮：“六叔，時辰不早，府中想必也在尋我。今日……多謝。”
她頓了頓，嚥下了可能引人遐想的字眼。
“孜娘先行告退。”
說罷，不等他迴應，便忍著“腹痛”，轉身朝外走，步履雖緩，卻透著決絕。
不能再留了。
“站住。”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語調未變，但那底下透出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喙與寒意，卻讓尤宜孜腳步猛然僵住。
“本相讓你走了嗎？”
“本相”二字，如重錘擊心。
她背對著他，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要以官身問責了？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劫人之事……
巨大的壓力和被揭穿的恐懼扼住呼吸，小腹真實的墜痛此刻被放大，與緊張交織，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驟起。
她聽見身後平穩逼近的腳步聲，那聲音彷彿踏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最後的光亮被一道頎長身影遮擋，清冽的沉香氣息籠罩下來。
隨即，她便陷入一片黑暗。
沈從謙剛至她身側，伸手欲攔，卻見眼前人軟軟倒下。
他動作極快，手臂一攬，將人穩穩接住，免了她摔落塵埃。
懷中人雙目緊閉，麵白如紙，額發儘濕，氣息微弱。
竟真暈了過去？
沈從謙一怔。
他不過略重了語氣，她便嚇至昏厥？
……
尤宜孜在一陣熟悉的墜痛中醒來。
鼻端是承宜軒內慣用的安神香，身下是柔軟的錦褥。
她睜開眼，望著帳頂。
小腹傳來的陣陣絞痛讓她徹底清醒，也印證了暈倒前那並非全然偽裝的痛楚。
是癸水如期而至。
護國寺那夜……終究是空忙一場。
一絲極淡的失望轉瞬即逝，隨即被更沉重的現實壓過。
她怎麼會在這裡？是沈從謙送她回來的？
他……
“小姐，您醒了？”
守在床邊的司棋連忙上前，眼中是真切的憂懼。
“您可算醒了！肚子還疼得厲害嗎？宋大夫開了方子，藥已經煎上了。”
“宋大夫？”尤宜孜聲音微啞。
又是他？
“是……是六爺讓竹笠去請的，一直在外頭候著。您被送回來後，宋大夫也一併跟進來診脈了。”
司棋壓低聲音。
“送您回來的是竹笠，用一件大氅裹得嚴嚴實實，從後角門進來的，冇驚動什麼人。六爺……六爺冇進來，但竹笠傳話說，讓您安心靜養。”
尤宜孜心下一沉。
他不僅送了，請了大夫，還特意避嫌，讓竹笠處理，自己連麵都不露。
這般周全，卻又這般疏離。
他到底信了幾分她的“急症”？
還是在等她自己“醒”後，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腹痛更甚，她忍不住蜷起身子。
司棋忙替她掖好被角，遞上溫著的紅糖薑茶：“小姐，先喝點暖暖。”
尤宜孜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暖意稍稍驅散了腹部的冰寒絞痛。
她靠在枕上，閉目凝神。
腦中思緒紛亂卻必須理清：沈從謙的疑心未消，需謹慎應對；侯府那邊，火已放，人已劫，葉姨娘是關鍵；還有禾姐姐……。
“宋大夫診脈時，說了什麼？”她睜開眼，問道。
司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低聲道：“宋大夫說，小姐是氣血未調，又加勞累風寒，導致氣血兩虛，寒瘀阻滯，纔會暈厥腹痛。囑咐務必靜養兩月，不可……不可再行房事，仔細調理，方可無礙於子嗣。”
尤宜孜臉頰微熱，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宋大夫的診斷，讓她想起“護國寺之事”，卻也間接提醒了她那夜的徒勞，以及此刻身體的虛弱。
這診斷，或許也能暫時解釋她今晚在侯府的“異常”？
畢竟一個“突發急症”的婦人，行為有所失措，似乎也說得過去……
但這能騙過沈從謙嗎？
“小姐，”侍琴從外間輕步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黑漆螺鈿小盒。
侍琴按原計劃等在侯府外接應，但未等到人，反而被沈府下人告知尤宜孜已自行回府。
“竹笠剛纔又來了，留下這個，說是六爺讓交給您的。”她將盒子放在床邊矮幾上。
尤宜孜看去，盒子普通，並無標記。
她示意侍琴開啟。
裡麵並非什麼貴重物件，隻有一小包用素紙仔細包好的藥材，看形狀似是上好阿膠。
另有一張尋常箋紙，上麵隻寫了四個瘦硬挺拔的字：「靜養，慎行。」
冇有落款。
尤宜孜拿起那張紙，指尖拂過墨跡。
字如其人，清冷疏離，力透紙背。
靜養，是關懷，還是警告？
慎行，是指今晚，還是指……今後？
她將紙遞給侍琴，侍琴把紙條扔進了火盆。
無論如何，他暫時冇有追究的意思，甚至送來藥材，這便是餘地。
“把藥收好。”她對侍琴道，又看向司棋，“侯府那邊，後續如何？”
司棋忙低聲回稟：“火勢已被控製，聽說燒了西偏院幾間雜物房，未傷及人命。賓客都已安全疏散。咱們府上的馬車已回，兩位姑娘受了驚嚇，已安置歇下。隻是……”
她猶豫了一下，“侯府走水的事已經傳開，明日隻怕會有各種議論。另外，葉姨娘那邊……”
尤宜孜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目光沉靜：“我知道了。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你們也輪流去歇著。明日……”
她頓了頓，腹中又是一陣抽痛，臉色更白了幾分。
“明日隻怕還有的忙。”
司棋和侍琴應下，小心退了出去。
承宜軒內重歸寂靜，隻有炭盆偶爾的嗶剝聲。
次日清晨，慈安堂的賀嬤嬤便來了，麵色肅然：“大少奶奶，老太太請您過去說話。”
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怠慢的意味。
該來的總會來。
尤宜孜心下瞭然，略整了整衣衫髮髻，確保無不妥之處，便帶著司棋隨賀嬤嬤去了慈安堂。
堂內氣氛沉凝。
沈老太太端坐主位，手中撚著一串檀木佛珠，麵色不悅。
下首站著沈知憶和沈知清。
沈知憶眼圈微紅，似是哭過，眼神卻帶著倔強和怨懟。
沈知清則低垂著頭，看不清神色，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見尤宜孜進來，兩人神色都有些許不自然，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給祖母請安。”尤宜孜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