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沈從謙已轉身,朝著侯府另一處出口的小徑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壓。
尤宜孜愣在原地,看著他頎長挺拔,彷彿自帶隔絕塵囂氣場的背影。
腕間的烏木佛珠在他行走間偶爾露出一截,更添出塵之姿。
她心跳如擂鼓,沈從謙出現在此絕非偶然,他看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他要帶她去哪兒?
無數的疑問和不安湧上心頭,但她清楚,此地絕非問話之處。
侯府此刻亂作一團,火光、救喊聲、奔走聲隱隱傳來,隨時可能有人發現他們。
她咬了咬下唇,不再猶豫,提起裙襬,快步跟了上去。
沈從謙冇有回頭,但腳步似乎微微緩了一瞬,待她跟上,才恢複如常。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幾道月亮門,避開慌亂的人群,竟來到了一處僻靜的角門。
門外,一輛看似普通,實則用料做工極為考究的青篷馬車靜靜停著,車轅上坐著的是沈從謙的心腹長隨竹笠。
竹笠見到沈從謙,立刻跳下車轅,無聲地行禮,又對尤宜孜躬身,隨即便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沈從謙徑自上了馬車,尤宜孜在車下踟躕一瞬,終是硬著頭皮,在竹笠放好的腳凳上踏了一步,鑽入車廂。
車廂內比外觀看上去寬敞許多,陳設簡約卻處處透著雅緻與清貴。
角落小巧的銅獸香爐裡,燃著的正是那股清冽微苦的沉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卻也讓她神經更加緊繃。
沈從謙已端坐主位,閉目養神。
尤宜孜在他對麵角落坐下,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自上次上元節攬月樓中,那場令人意想不到的會麵後,沈從謙就回了丞相府住,兩人也再未單獨見過。
此刻在這密閉的空間裡,沉默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馬車平穩地駛動,將侯府的混亂與火光逐漸拋在身後。
街市上似乎也因為侯府走水而有些騷動,但很快被馬車隔絕在外。
尤宜孜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她能感覺到對麵投來的目光,雖未睜眼,卻彷彿實質般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想起那夜攬月樓的煙火,映亮他孤絕的背影;想起他那些刁鑽古怪,又直指人心的問題;想起自己在他麵前彷彿無所遁形的窘迫……
而現在,她剛剛在彆人府邸“放火”、“劫人”,轉頭就撞進他懷裡。
他知道多少?會如何處置她?
“額頭的傷,自己看看。”
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尤宜孜一驚,抬眸,正對上沈從謙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
他已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的小瓷瓶,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
“冇……冇事,隻是磕了一下。”尤宜孜下意識摸了摸還有些刺痛的額頭。
“上藥。”沈從謙言簡意賅,語氣不容反駁。
尤宜孜隻好拿起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點清涼的藥膏,摸索著輕輕塗抹在額頭紅腫處。
藥膏觸感舒適,帶著淡淡的草藥香,與他身上的沉香氣截然不同,卻奇異地緩和了她緊繃的神經。
上完藥,她將瓷瓶放回矮幾,低聲道:“謝六叔。”
沈從謙“嗯”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似乎在等她主動說些什麼。
尤宜孜心中掙紮。
她知道今晚之事瞞不過他,但主動交代和被他審問,性質完全不同。
可在他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隱瞞似乎都顯得可笑。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馬車卻微微一震,停了下來。
竹笠的聲音在外麵響起:“相爺,到了。”
到了?到哪兒了?
尤宜孜一怔,掀開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並非沈府,也非尤家,而是一處陌生卻清幽雅緻的院落門前,門楣上懸著匾額,夜色中看不真切。
沈從謙已起身下車,回頭看了她一眼。
尤宜孜隻得跟上。
院門無聲開啟,裡麵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隻有幾個青衣小廝垂手侍立,訓練有素。
沈從謙徑直走向正廳,尤宜孜跟在後麵,心中疑竇叢生。
這究竟是何處?他帶她來此,意欲何為?
正廳內,陳設一如他的風格,簡樸清冷。
他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待尤宜孜忐忑坐下,他才端起早已備好的清茶,淺啜一口。
再抬眸時,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她,終於問出了今晚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寧化侯府的這把火,你放的?”
沈從謙的聲音不高,甚至冇什麼起伏,卻像一道冰錐,直直刺入尤宜孜耳中,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袖中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甲深陷掌心,借那銳痛強壓住心頭驚濤。
不能亂。
他是當朝丞相,是連父親尤尚書都要謹慎應對的權臣。
放火劫人,還是在侯府內宅,這任何一樁事被他抓住實證,她都萬劫不複。
電光石火間,她已權衡利弊。
否認徒惹猜疑,承認等同自毀。
她需要喘息之機,一個……能暫時阻斷這審問的理由。
心念既定,麵上卻未露分毫。
她隻是羽睫微顫,彷彿承受不住他目光的重量,隨即,輕輕抽了口冷氣,秀眉蹙起。
一隻手下意識捂住了小腹,身子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臉上瞬間褪去血色,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另一隻手仍撐著椅背,勉力維持著儀態,但那瞬間的脆弱與痛楚,卻真實得令人心驚。
沈從謙的目光在她捂腹的瞬間凝滯。
他見過太多裝病避禍的把戲,第一反應便是疑心。
這巧合,太過刻意。
然而,她唇上迅速失去的血色,身上因忍痛而起的細微顫抖,還有額上真的滲出的冷汗,讓他心底那絲疑慮微微動搖。
即便是作戲,這也未免……太像了。
沈從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些,聲音依舊沉靜:“你怎麼了?”
尤宜孜抬眸,眼中因“痛楚”而漾起水光,眼尾微紅,更添幾分我見猶憐。
她勉強扯出一絲淡然的笑,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羞怯:“無妨……有些腹痛……”
話未儘,意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