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說著,又朝寧化侯夫人方向一禮。
“此事本是小妹失禮莽撞,擾了侯府宴飲秩序,也多虧孟二公子處置得當,及時化解。晚輩代小妹,謝過二公子周全,也向侯夫人告罪,是我這做嫂嫂的未能看顧周全。”
她這一番話,既解釋了沈知憶出現在男席附近的原因,又抬高了孟或載的儘責行為,將一場可能演變成醜聞的風波,定性為一次小小的意外和主人家的妥善處理。
把寧化侯府和沈家都摘了出來,還順手給了雙方台階下。
屏風後,孟或載微微一怔,旋即眼中閃過一抹驚異與讚賞。
這位沈大奶奶,反應竟如此迅捷,言語如此縝密!
她不僅瞬間抓住了關鍵,維護兩家體麵,更巧妙地利用了他先前“命小廝送回”的舉動,將其詮釋為光明正大的主人之責。
如此一來,即便有人心存懷疑,也再難公開指摘什麼。
他立刻領會,隔著屏風,聲音清晰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與正氣:
“沈大奶奶言重了。在下既然代兄長照應賓客,維護園中秩序乃是分內之事。沈四姑娘既是客人,偶然迷路,侯府自當妥善引導,何來告罪之說。倒是方纔席間有人出言無狀,驚擾了諸位,是在下照應不周。”
他順勢將矛頭轉回那挑事之人身上,坐實了“有人無狀”,進一步強化了尤宜孜的說法。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瞬間將那股曖昧難堪的氣息驅散了大半。
堂內眾人神色各異。
明眼人自然聽得出這其中必有隱情,絕不止“迷路”那麼簡單。
但尤宜孜說得合情合理,孟或載迴應得滴水不漏,誰若再糾纏細節,反倒顯得自己心思齷齪、不顧大局了。
寧化侯夫人的臉色也終於緩和下來,看向尤宜孜的目光,欣賞之色更濃。
這女子,不僅容貌氣度絕佳,遇事竟能如此沉穩機變,三言兩語便化解了僵局,保全了兩家顏麵,當真難得。
沈知憶早已癱軟在地,被司棋和侍琴勉強扶住,臉色慘白如紙,淚流滿麵,卻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她知道,自己這輩子,怕是難有出頭之日了。
寧化侯夫人那冰冷失望的一瞥,已徹底斷了她的妄想。
一旁的沈知清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她感激大嫂出手挽回大局,否則今日她們姐妹乃至二房都將萬劫不複。
但同時也更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這位長嫂之間的差距,何止雲泥。
屏風之後,孟或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朦朧的藕荷色身影上。
他看不清她的容貌,隻記得方纔那清越從容的聲音,那番急智巧妙的言辭。
原來,這就是那位傳聞中姿容絕代,卻似乎並不得夫君歡心的沈大奶奶……
傳言何其荒謬。
這般心性智慧、從容氣度的女子,怎會是空閨寂寥,任人輕視之人?
孟或載心中,對這位僅聞其聲、未見其麵的沈大奶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
風波似乎暫歇,宴席雖繼續,氣氛卻始終縈繞著一層若有似無的尷尬。
直到一名神色匆匆的老嬤嬤疾步走到寧化侯夫人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隻見侯夫人原本勉強維持的和煦笑容驟然凝固,臉色倏地一沉,眼中閃過驚怒與厲色。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定了定神,對身側陪坐的幾位夫人低聲道了句“失陪片刻,更衣即回”。
又招來孟或載,低聲囑咐了幾句,便扶著嬤嬤的手,快步離席,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內院的垂花門後。
尤宜孜一直留意著上首動靜,見此情形,心頭那絲不安驟然放大。
能讓侯夫人當著滿堂賓客如此失態變臉的,絕非尋常瑣事。
聯絡到曼禾與孟或年雙雙缺席至今……莫非,是曼禾出了事?
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借袖掩口,對身旁的司棋低語:“盯緊這裡,我去去就回。”
司棋會意,微微頷首。
尤宜孜佯裝不勝酒力,以袖輕撫額角,對鄰座夫人歉然一笑,便由侍琴虛扶著起身,緩步走向堂外醒酒透氣。
待孟或載看過來,隻見尤宜孜遙遙遠去的背影。
一出擷芳堂,她立刻加快腳步,朝著侯夫人離開的方向悄然追去。
前院宴酣人喧,後院卻顯得格外寂靜,仆從大多被抽調去前頭伺候,一路並未遇到什麼人。
尤宜孜放輕腳步,循著隱約的人聲,來到一處名為“沁芳閣”的院落附近。
隻聽院內傳來壓抑的哭嚎和混亂的人聲,院門口守著兩個麵生的婆子,神情緊張。
她無法靠近,隻得隱在一叢茂密的湘妃竹後,凝神傾聽。
晚風送來斷斷續續的對話:
“……葉氏肚裡的孩子如何了?!”是寧化侯夫人極力壓抑卻仍透出尖銳的聲音。
一個蒼老的女聲急切回稟:“夫人,老奴瞧著……怕是、怕是小產了!已經著人去請大夫,可這血……止不住啊!”
“廢物!”
侯夫人怒斥,接著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這個舒氏!她真是膽大包天!自己肚皮不爭氣,竟敢殘害侯府子嗣!誰給她的膽子!”
尤宜孜心下一沉,果然與禾姐姐有關!葉姨娘有孕?還小產了?侯夫人竟認定是曼禾所為?
緊接著,院內傳出男子暴怒的吼聲,是孟或年:
“毒婦!你自己生不出,就來害萋萋和孩子!我今日非要休了你不可!”
然後,是舒曼禾的聲音,冇有了往日的溫婉,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和嘲弄:
“孟或年,你無憑無據,血口噴人!葉氏自己滑倒,與我何乾?你眼裡隻有這狐媚子,何曾聽過我半句分辨?”
“還敢狡辯!”
侯夫人的嗬斥聲響起。
“現場就你們主仆幾人,葉氏好端端的怎會突然滑倒?舒曼禾,你嫁入侯府數年無所出,已是失德!如今竟因妒生恨,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我侯府豈能容你!”
“來人,先把世子妃‘請’回自己院子,冇有我的命令,不準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