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堂內。
沈知憶抬頭，看見不遠處，尤宜孜正與寧化侯夫人含笑話彆，姿態優雅從容。
彷彿感應到她的目光，尤宜孜微微側首，視線掠過她，清澈平靜，卻讓沈知憶無端打了個寒顫，慌忙低下頭去。
她……定是知道了！
沈知憶心頭亂成一團麻，原本的算計全盤落空，隻剩下無儘的難堪和恐懼。
宴至中旬，擷芳堂內撤去殘席，重設香案琴台。
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琉璃屏風被抬至堂中，將男女賓客巧妙隔開，既成全了禮數，又添了幾分朦朧詩意的趣味。
這便是京中春宴常有的“隔屏觀藝”，亦是心照不宣的相看之機。
絲竹聲起，各家閨秀依序上前，或撫琴，或作畫，或吟詩，或獻舞。
屏風另一側，隱約可見公子們靜坐傾聽，雖看不清麵容，但那專注的姿態，亦是一種無聲的品評。
尤宜孜端坐席間，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
舒曼禾依舊未歸，寧化侯世子孟或年也未曾露麵。
她心中那份擔憂隱隱加深，那葉姨娘身子不適，竟能將世子妃絆住如此之久？
還是……另有隱情？
輪到沈家姐妹時，沈知清先起身。
她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音淙淙，雖技法算不上頂尖，但勝在指法乾淨，情韻流暢，顯是下過苦功的。
屏風後傳來幾聲低低的讚許。
接著是沈知憶。
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強打起精神跳了一支軟舞。
身段柔軟，水袖翩躚，配上特意換上的緋色舞衣，倒也嬌媚動人，隻是眼神偶爾飄忽，氣息略有不穩，顯出幾分心不在焉。
尤宜孜看在眼裡，心知她定是還沉浸在方纔之事。
才藝展示本也算平順，眾家閨秀各有千秋。
然而，就在氣氛漸趨和樂之時，屏風那頭，忽然響起一道帶著明顯戲謔的男聲：
“咦？方纔跳舞的這位緋衣姑娘，瞧著好生眼熟……莫不是先前席間，特意來尋孟二公子歸還‘舊物’的那位沈四姑娘？”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所有女眷的目光，或驚詫、或鄙夷、或好奇，齊刷刷地投向了僵立在堂中的沈知憶。
連隔著屏風，都能感覺到對麵男賓席瞬間凝滯的氣氛。
“去賞花……竟賞到男席去了？”
一位夫人用帕子掩住嘴角，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語氣裡的譏諷毫不掩飾。
“何止是賞花？聽著還是去‘歸還舊物’呢。”
另一人低聲附和，眼神微妙地在沈知憶和屏風方向來回掃視。
“沈家……竟出了這般不知禮數的姑娘？”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方纔那點子舞蹈帶來的好感頃刻蕩然無存，隻剩下對“私闖男席”、“主動攀附”行為的鄙夷和看笑話的心態。
寧化侯夫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先前對沈知憶那點因“率真”而起的好感早已煙消雲散，此刻隻覺怒火中燒。
竟是去糾纏她的載兒！還鬨得人儘皆知！
這沈家二房的庶女，竟如此不知廉恥，手段下作！
連帶著，她看向一旁垂首不語的沈知清，目光也冷了幾分，終究是一房的姐妹。
沈知清感受到四麵八方射來的目光，尤其是侯夫人那冰冷的一瞥，臉上血色儘褪，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掌心。
她心中又恨又怕，恨沈知憶愚蠢妄為，連累自己，怕今日之後，沈家女兒的名聲，尤其是她們二房女兒的名聲，就要毀於一旦。
沈知憶更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方纔在男席外，她滿心算計與期待，並未深想後果。
此刻，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那些鄙夷嘲弄的目光和低語，像無數根細針，紮得她體無完膚。
她終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嬌縱之氣徹底被恐懼和羞恥淹冇，她渾身發冷，幾乎站立不穩。
屏風另一側，孟或載的眉頭緊緊鎖起，麵色鐵青。
他萬冇想到，那幾個混賬竟敢在這種場合公然揭破。
雖未明說細節，但“歸還舊物”四字，已足以引人無限遐想，將他和沈知憶，乃至寧化侯府與沈家，都置於極其尷尬的境地。
尤宜孜心中暗惱。
這個沈知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自己千防萬防，她竟還能惹出這般禍事。
此事若處理不當，沈知憶個人名聲儘毀是小，連累沈府門風，尤其是作為打頭之人的自己，必受詬病。
沈硯承本就待她冷淡，若再因此事讓沈家蒙羞，她在沈家的處境隻怕更難。
不能任由事態惡化。
必須立刻挽回，至少，要將對兩家的直接傷害降到最低。
她心思電轉，目光快速掃過寧化侯夫人緊繃的麵容，以及屏風後孟或載隱約可見的凝重身影。
這兩人，一個重體麵，一個方纔處理帕子之事時雖嚴厲卻留有餘地，顯見也是顧全大局，不願將事鬨大之人。
就在滿堂尷尬的寂靜即將被更多議論打破時，尤宜孜緩緩站起身。
她那通身清華高潔的氣度，以及鎮定從容的姿態，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連竊竊私語聲都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她先朝寧化侯夫人方向微微欠身，聲音清越柔和，卻帶著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
“侯夫人，諸位夫人小姐，請容晚輩說兩句。”
寧化侯夫人看向她，臉色稍緩，點了點頭。
尤宜孜這才轉向屏風方向。
雖隔著屏風，卻彷彿能精準地對上那發聲之人所在。
語氣溫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歉意：“方纔說話的那位公子，想是誤會了。”
“我家四妹妹年紀小，性子有些跳脫，今日入府，見侯府園景精奇，一時貪看，不慎迷了路，竟誤入了疏影軒附近。恰好遇見了巡視園中安危，以免有賓客醉後失儀的孟二公子。”
尤宜孜語速平緩，將“私闖”說成“誤入”，將“尋人歸還帕子”說成“遇見巡視”。
一下子將性質從“私相授受”扭轉為“意外偶遇”和“主人儘責”。
“四妹妹心中惶恐，孟二公子仁厚，體諒她年幼且是客，便命妥當的小廝引路，將她送回女席，以免再生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