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或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今日侯府設宴,邀諸位共賞春色,以文會友,以禮相交。”
“沈府女眷,亦是今日賓客。諸位在此妄加議論,語涉穢褻,非但失了我侯府待客之道,更是對沈相不敬,對自家門風有損。還請慎言。”
他直接將議論拔高到“對沈相不敬”的程度,那幾個公子臉色頓時變了變。
今日兄長稱有急事暫離,便由他代為照應男賓,他自不能出錯。
藍衫公子強笑道:“孟二公子言重了,不過幾句閒談……”
“閒談亦當知分寸。”孟或載神色不變,“閨閣清譽,豈是閒談資糧?”
氣氛一時凝滯。
恰在此時,軒外迴廊忽然傳來一陣細微騷動,一道嬌怯又帶著幾分急切的女聲響起:
“孟二公子!”
眾人都是一愣,齊刷刷望向門口。
隻見一個身著桃紅衣裙的少女,竟不管不顧地闖到了男賓席外,正探頭張望,目光直直落在孟或載身上。
正是失蹤許久的沈知憶。
男席之上,驟然出現女眷,已是極為失禮。
這女眷還如此大膽,公然呼喊男子名諱,更是驚世駭俗。
方纔被孟或載訓斥的幾人,頓時像抓住了把柄。
李姓公子陰陽怪氣道:“喲,我等不過是嘴上說說,便成了‘有損門風’。這光天化日,女眷直闖男席,指名道姓……孟二公子,這又算哪門子規矩?莫非是沈相府上的……新風氣?”
這話竟隱隱將矛頭引向了沈家。
藍衫公子也嗤笑:“裝什麼正經?我看這姑娘倒是膽大有趣。孟兄若是不便,不如讓兄弟我替你問問?”
沈知憶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被幾個陌生男子這般打量議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又強撐著,隻眼巴巴望著孟或載。
孟或載心中驚愕更甚。
他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女子。
但眾目睽睽,對方確確實實在喊他,且看神情,竟似與他相熟一般。
更棘手的是,這女子似乎是沈相府上的姑娘。
此事若處理不好,損的不僅是侯府顏麵,更可能波及沈相家聲,甚至讓剛纔那幾人的汙言穢語彷彿得了印證。
他壓下心頭疑惑與惱怒,先對那幾人冷聲道:“諸位若覺得我寧化侯府的席麵不合心意,便請自便。勾欄瓦舍,或更容得下諸位高談闊論。”
這話已相當不客氣。
那幾人麵色鐵青,但到底是在彆人府上,且涉及沈相,不敢再放肆,隻得悻悻閉嘴。
孟或載不再理會他們,快步走向軒外,與沈知憶保持了幾步距離,拱手道:
“這位姑娘,方纔可是在喚在下?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他故意用了“姑娘”和“見教”這樣疏遠正式的稱呼。
沈知憶卻像是冇聽出疏離,臉上飛起紅霞。
她上前半步,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雙手遞上,聲音嬌柔:
“孟二公子……可還記得此物?”
那帕子一角,赫然繡著一叢墨竹,並一個極小的“載”字。
孟或載目光觸及那帕子,瞳孔驟然一縮。
這確是他的私物。
隻是……何時竟落到了這陌生女子手中?
且看這情形,她是刻意來“歸還”,並想藉此攀扯關係?
他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竭力維持平靜,冇有去接那帕子,隻沉聲問:
“姑娘何處得來此物?此乃在下私物,不慎遺失,多謝姑娘拾獲歸還。”
他刻意強調了“不慎遺失”和“歸還”,劃清界限之意已十分明顯。
沈知憶卻彷彿聽不懂,執拗地舉著帕子,眼中泛起水光,期期艾艾道:“公子……當真不記得了?那日靈山寺後山,您遺落了這帕子,我……我拾到了,一直想著尋機會還給公子……”
靈山寺?孟或載眉頭鎖得更緊。
他正月前的確隨母親去過靈山寺上香,但絕無可能將貼身手帕遺落,更不可能與什麼姑娘在後山有所牽扯。
她此時此刻出現......
而軒內,那些公子哥雖聽不清具體言語,卻將沈知憶遞帕子,孟或載凝視帕子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竊竊私語聲再起,各種揣測和曖昧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甚至有人已聯想到方纔議論的沈大奶奶,眼神愈發微妙。
孟或載感到一陣強烈的厭煩與警惕。
他心念電轉,想到此刻情境,想到沈相府上的顏麵,想到這莫名出現的帕子可能引發的風波……
必須快刀斬亂麻。
他迅速伸手,幾乎是奪也似的從沈知憶手中拿回那方帕子,迅速捲入袖中。
同時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與警告:
“姑娘怕是記錯了人,也記錯了事。此物在下收回,多謝。此處絕非姑娘該留之地,請立刻離開,迴歸女席。若再逗留,休怪侯府依規矩,派人‘護送’姑娘回沈家席位。”
最後一句,已不僅僅是警告,更是威脅。
他目光清明冷冽,毫無半分旖旎或動搖。
沈知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冷漠嚴厲嚇住了,臉上的嬌羞期待瞬間褪去,隻剩蒼白慌亂和一絲被戳破心思的羞憤。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孟或載已斷然轉身,對不遠處侍立的小廝吩咐:
“送這位沈姑娘回擷芳堂女賓席,務必安然交到沈大奶奶處。”
他特意點明“沈姑娘”和“沈大奶奶”,既是表明已知其身份,也是告訴在場所有人,此事他會按規矩處理,交還沈家自行管教。
沈知憶被小廝客客氣氣卻不容拒絕地“請”走,背影倉皇狼狽。
疏影軒內,短暫寂靜後,議論聲雖低,卻再難止息。
那幾個浪蕩公子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著譏誚,卻也不敢再高聲。
孟或載端坐主位,麵色沉靜如水,繼續主持宴席,彷彿剛纔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隻是袖中那方失而複得,卻帶來無窮麻煩的帕子,像一根刺,紮得他心神不寧。
沈家的姑娘……靈山寺……這莫名其妙的攀扯,背後究竟是誰在指使?
另一邊,被小廝半押送回來的沈知憶,失魂落魄地回到擷芳堂附近。
恰好遇到正“尋珠花”回來的司棋。
司棋看著沈知憶神色驚惶的模樣,心中瞭然,麵上卻故作驚訝:
“四姑娘,您可算回來了!讓奴婢好找!宴席正酣,大奶奶正尋您呢,快隨奴婢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