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頷首,目光在席間略一掃過,似想起什麼,笑道:
“聽聞今日沈家的兩位姑娘也隨你一同來了?沈家詩禮傳家,底蘊深厚,教養出的姑娘必定是知書達理,秀外慧中。”
這話裡,既有對沈家門風的肯定,也帶著幾分對尤宜孜這個長嫂持家有方的讚許,更隱晦地透露出為自家子弟相看的意思。
她膝下尚有一幼子,雖是二房庶出,但若能娶得沈家這般門第,尤宜孜這般品貌的女子為妻,亦是良配。
話音落下,席間微微一靜。
尤宜孜身後,原本安靜坐著的沈知清立刻站了起來。
她今日穿著鵝黃色繡枝玉蘭的衣裙,梳著雙丫髻,簪著幾朵小巧的珠花,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與恭謹,朝寧化侯夫人盈盈下拜:“小女沈知清,見過侯夫人。”
她姿態落落大方,雖略顯緊張,但禮儀周全,聲音清脆。
侯夫人打量她幾眼,見她容貌清秀,舉止也算規整,心中先有了兩分好感,隻是這好感在想到她不過是沈家二房庶女時,又淡了下去。
門第終究是低了。
“原來是沈三姑娘。”
侯夫人笑容不變,溫和問道:“方纔似乎見是兩位姑娘一同入園,怎地隻見你一人?另一位姑娘是……”
沈知清抬起頭,臉上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為難”與“天真”。
她眨了眨眼,聲音清脆地回道:“回侯夫人,四妹妹她……方纔說園中一株綠萼梅開得別緻,定要近前細賞,許是看得入迷,一時忘了時辰。她素來是這般率真性子,還望夫人勿怪。”
這話答得巧妙。
既給了沈知憶一個“貪看風景”的體麵理由,遮掩了她久不歸來的失禮,又暗含了“率真”、“爛漫”的評語。
聽在旁人耳中,隻覺這沈四姑娘或許有些不知輕重,但到底年紀小,天真未鑿,不算大過。
而沈知清自己,則顯得既維護妹妹,又誠實坦率。
席間幾位夫人聞言,果然露出會意的淺笑,有人低聲道:“到底是小姑娘心性。”
寧化侯夫人也笑了笑,對沈知清這機敏又不失純真的回答添了一分印象,隻是那點因出身而起的芥蒂仍在。
她點點頭:“原是如此。春色怡人,流連忘返也是常情。”
便不再多問,轉而與尤宜孜又說了兩句,纔在嬤嬤的攙扶下移步他席。
尤宜孜重新落座,麵上依舊帶著溫婉淺笑,彷彿方纔隻是尋常問話。
唯有離她最近的侍琴,察覺到她垂下眼簾時,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沈知清坐回原位,袖中的手微微攥緊,手心已沁出薄汗。
她知道自己冒險了。
將沈知憶的失蹤輕描淡寫成“貪看風景”,是賭在場貴人們不會深究,也是賭尤宜孜不會當場拆穿。
她更知道,自己那句“率真性子”看似維護,實則微妙地給沈知憶定了性。
一個不懂規矩、需要被包容的“天真”妹妹。
而她,則是那個懂事、顧全大局的姐姐。
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尤宜孜一眼。
隻見大嫂神色如常。
尤宜孜端起麵前的粉彩瓷盞,淺啜了一口溫熱的杏仁茶,甜香滑膩,卻壓不住心底漸生的涼意。
沈知清……果然不是表麵看起來那般全然天真單純。
她有城府,懂得抓住時機,也懂得如何用言語為自己和他人描補。
甚至,懂得如何在不經意間,給競爭對手抹上一道無關痛癢卻足以讓人留意的暗色。
尤宜孜並不厭惡有城府的人。
她自己便是在尤家那潭渾水裡掙紮出來的,深知在後宅,毫無心機等同自尋死路。
沈知清身為庶女,處境艱難,若冇有一點自保和向上攀爬的心思與手段,反倒奇怪。
她願意給有手段的人一個機會。
前提是,這手段用得正,心思擺得明,且不觸及她的底線。
沈知清今日之舉,雖有小算盤,但並未造成實際惡果,甚至還暫時維護了沈家的顏麵。
這分寸,拿捏得尚可。
沈知憶的任性妄為她早有預料,但在這規矩森嚴的侯府宴席上無故失蹤,絕非“貪看風景”能輕易解釋。
她給過沈知憶機會,明言叮囑過“莫要走遠”。
如今路是她自己選的,後果,也需她自己承擔。
尤宜孜放下茶盞,指尖在微涼的瓷壁上輕輕一點。
機會給了,戲台搭了,角兒們也陸續登場。
沈知清抓住了她遞出的第一縷光,展示了她的伶俐與潛在價值。
而沈知憶……
擷芳堂東側的“疏影軒”,是男賓宴飲之所。
與女席那邊的繁花似錦、衣香鬢影不同,此處更顯疏朗開闊。
幾案陳列,美酒佳肴,言談間多是朝政時局、詩文書畫,亦或隱晦的勢力權衡。
隻是,酒過數巡,總有幾縷不合時宜的雜音。
幾個錦衣華服,麵泛酒意的年輕公子聚在一角,目光時不時飄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女眷倩影,談論聲漸漸狎昵起來。
“方纔入園時,那位藕荷色衣裙的,可是沈相府上的大少奶奶?嘖,當真是……人間絕色。”
一個搖著摺扇的藍衫公子咂咂嘴,眼底滿是驚豔與貪慕。
旁邊一個微胖的李姓公子立刻湊近,壓低聲音,語氣猥瑣:“何止絕色?那身段,那風情……可惜,已是沈家的人了。”
另一人嘿然一笑,介麵道:“李兄這就有所不知了。小弟隱約聽聞,這位尤氏雖嫁入沈家,與那沈大公子又是青梅竹馬的情分,奈何沈大公子似乎……嗯,並不十分熱絡。這般絕色空閨獨守,豈非暴殄天物?”
“高見!”又有人撫掌,語帶淫邪,“這等青梅竹馬長成的美人婦,知情識趣,滋味豈是尋常可比?若真能……”
汙言穢語漸起,幾個浪蕩子相視而笑,彷彿已臆想出諸多不堪畫麵。
“諸位。”
一道清朗卻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這番齷齪談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主位旁站起一位年輕公子。
他約莫十**歲年紀,身著月白雲紋錦袍,腰束玉帶,麵容與寧化侯世子孟或年有五六分相似,卻少了幾分世故圓滑,多了幾分清正書卷氣。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此刻正蹙著眉,目光沉靜地掃過那幾人。
正是寧化侯府二公子,孟或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