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或年被尤宜孜清泠的聲音喚回神,輕咳一聲,端起世子架子,頷首回禮:
“沈少夫人,兩位沈姑娘。”
恰在此時,一名管事模樣的男子匆匆而來,在孟或年耳邊低語了幾句。
孟或年眉頭微蹙,對舒曼禾道:“母親那邊有些瑣事,我去去便回。”
目光卻又不自覺地飄向尤宜孜,這才轉身離去。
舒曼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那絲倦色更深,化作一抹幾不可察的黯然與譏誚。
尤宜孜將好友的情緒儘收眼底,心中瞭然。
她溫聲對身後的沈知憶和沈知清道:“四妹妹,三妹妹,園中景緻正好,你們且自行遊賞一番,開宴前記得回來便是。莫要走遠了,仔細些。”
沈知憶巴不得離尤宜孜遠點,聞言立刻應了聲,拉著還有些怯怯的沈知清,快步彙入了賞花的人群中。
待她們走遠,舒曼禾挽住尤宜孜的手臂,走到一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下。
藉著花樹遮掩,臉上的笑容淡去,低聲道:“方纔來喚他的,可是那位。”
她記得舒曼禾提過,孟或年半年前納的妾室,出身不高,卻頗有些手段,入府不久便獨占寵愛,連侯夫人都對她多有迴護。
舒曼禾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除了她,還有誰能讓他這般‘隨叫隨到’。”
她很快甩開這惱人的情緒,看向尤宜孜,目光恢複清亮。
“不說這些煩心事了。你前些日子特意讓我辦這賞春宴,可是與你家中二房那邊……有關?”
“是,也不全是。”
尤宜孜望著遠處粼粼的曲水,聲音輕緩。
“有些線頭,需要借這宴席理一理。有些戲,也需要搭個合適的台子。”
舒曼禾深深看她一眼,冇有追問詳情,隻道:
“你需要我做什麼,儘管說。在這侯府裡我雖未必事事順心,但安排個宴會、照應幾個人,還不算難事。”
她語氣坦然堅定,全然信任。
尤宜孜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曼禾在侯府的處境她多少知道,上有嚴厲的婆母把持中饋,下有得寵的妾室虎視眈眈,她這世子妃當得並不輕鬆。
即便如此,自己隻提了個模糊的請求,她便不問緣由,竭力促成。
這份情誼,何其珍貴。
“禾姐姐,謝謝你。”尤宜孜輕聲道,目光真摯。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舒曼禾笑笑,正欲再說,她的貼身丫鬟小穀卻提著裙子,神色慌張地小跑過來,壓低聲音急道:
“世子妃,世子爺那邊……請您即刻過去一趟,說是葉姨娘身子突然不適,侯夫人也過去了,讓您快去瞧瞧!”
葉?是巧合麼?尤宜孜心念微動。
舒曼禾臉色一白,隨即湧上怒意,但很快強壓下去,眼底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與冷嘲。
她深吸一口氣,對尤宜孜歉然道:“孜娘,我……”
“快去罷,”尤宜孜立刻道,眼中帶著安撫與擔憂,“這邊我能應付。”
舒曼禾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小穀匆匆離去。
尤宜孜獨立於海棠花下,看著好友略顯倉促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花徑儘頭,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春風拂過,落英繽紛,幾片粉白的花瓣沾在她鴉青的鬢髮與肩頭。
她抬起手,輕輕拂去肩上的花瓣,眸光沉靜如深潭,卻又似有暗流在深處悄然湧動。
這侯府的富貴錦繡之下,藏著多少不堪與算計。
葉姨娘……沈府二房的葉驚秋……這兩“葉”之間,難道真有什麼牽連?
若真有,那這局棋,盤麵便更大了。
她既已踏入這局中,便冇有回頭的道理。
不僅要破自己的局,或許……也能為真正關心自己的人,掙一線光亮。
尤宜孜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袖,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溫婉得體的淺笑。
從容地舉步走向那些正三五成群,笑語嫣然的貴婦閨秀們。
春宴方酣,好戲,纔剛要開場。
……
宴席設在浣花苑正中的“擷芳堂”。
堂前開闊,搭著精巧的戲台,此刻正演著一出熱鬨的《麻姑獻壽》。
絲竹悅耳,水袖翩躚,賓客依序落座,言笑晏晏,一派和樂景象。
尤宜孜打眼掃過席麵後,發現隻有沈知清,沈知憶並不在。
她微微側首,對身側的司棋低聲吩咐了什麼。
尤宜孜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司棋能聽見:“去找找四姑娘,悄悄地。”
司棋輕輕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席位,身影很快冇入往來侍宴的仆役與花樹之後,隻剩侍琴隨侍左右。
尤宜孜的位置被安排在較為靠前的女賓席,與幾位公侯夫人、尚書家眷相鄰。
她儀態端方,含笑與左右寒暄,言辭有度,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無絲毫怠慢,令人如沐春風。
不少夫人暗自點頭,心道沈家這位新婦,容貌氣度已是頂尖,待人接物竟也如此妥帖,難怪能入沈老夫人的眼。
酒過三巡,寧化侯夫人在世子妃舒曼禾的陪同下,親自下來敬酒敘話。
行至尤宜孜這一席,侯夫人特意停下腳步,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
“這位便是沈夫人吧?瞧著真是個好模樣,通身的氣派。”
寧化侯夫人笑容和藹,語氣中帶著熟稔的關切。
“說起來,我與你家老太君也是舊識,多年未見了,她老人家身子骨可還硬朗?”
尤宜孜立刻起身,斂衽行禮,恭敬答道:“承蒙侯夫人惦念,家祖母身子尚安,隻是年事漸高,不耐喧鬨,平日裡多在院中靜養。”
“來時祖母還特意囑咐,若見了侯夫人,定要代她問聲好,說很是懷念昔日與夫人敘話的時光。”
她聲音清越,態度不卑不亢,提起沈老太太時眼中自然的孺慕與敬意,讓寧化侯夫人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這位侯夫人年輕時,曾得彼時還是永寧侯府小姐的沈老太太幾次照拂,心中一直存著感激。
寧化侯夫人見尤宜孜舉止得體,言語間對長輩恭敬有加,更兼氣度清華。
不由對她以及她背後的沈家教養高看一眼。
“老太君福澤深厚,自有天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