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棠苑內,沈知憶捏著那張突如其來的侯府賞春宴帖子,翻來覆去地看,心頭疑竇叢生。
尤宜孜能有這般好心?
將這等露臉的好機會給自己?
她才被禁足解了冇幾日,正憋悶得很,這帖子或許是個能相看好姻緣的絕佳機會。
誘惑太大,即便有疑,她也難以拒絕。
隻是心底到底存了幾分警惕。
而另一邊,倚蘭小築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柳姨娘年約三十,容貌清秀,性子柔和,甚至有些怯懦。
她是沈從義早年收的良妾,出身小戶,因顏色好又溫順得了些寵愛,生下女兒沈知清後,更是謹小慎微,生怕礙了主母葉驚秋的眼。
直到生下如今已年滿九歲的庶子沈硯丘,有了傍身,這纔算安心些。
沈知清繼承了生母的好樣貌,柳眉杏眼,肌膚白皙,隻是常年低眉順眼,氣質便顯得柔弱怯懦,不如沈知憶明豔奪目。
她是二房的三姑娘,隻比沈知憶大了幾個月,也已及笄,婚事卻還無人提起。
母女倆接到帖子,先是不可置信,隨即是受寵若驚的欣喜。
“清兒,這……這可是寧化侯府的帖子!”
柳姨娘聲音發顫。
“你大嫂子竟想著你……”
她眼圈微紅,在沈府這些年,她們母女如同隱形,何曾有過這般待遇。
沈知清亦是心潮起伏,捏著帖子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
能去侯府的賞春宴,見到許多平時見不到的貴胄子弟,於她的婚事自然是天大的機會。
可欣喜過後,便是濃濃的不安。
“姨娘,”她低聲道,“這樣的好事,為何會落到我頭上?四妹妹那邊……”
柳姨娘聞言,激動稍退,也染上憂色:“你大嫂子心善,許是看你到了年紀,憐惜你。隻是……”
她握住女兒的手,殷切叮囑。
“去了那兒,千萬要謹言慎行,跟緊你大嫂子。有好機會自然要留心,但萬萬不可與你四妹妹爭搶,平白惹禍上身,知道嗎?”
沈知清乖巧點頭:“女兒省得。”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沈府後宅。
下人們私下議論紛紛,都說大少奶奶仁義寬厚,連二房庶出的三姑娘都一併照拂到了。
錦棠苑那位怕是又氣又疑,倚蘭小築則是感激涕零。
尤宜孜聽著司棋帶回的隻言片語,神色平靜無波,隻安然坐在窗下,就著逐漸溫暖的春光,細細修剪一盆才冒出嫩葉的文竹。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一願……夙願得償。
二願……魍魎現形。
三願……這潭沉寂了太久的深水,該攪動一番了。
她放下銀剪,指尖拂過文竹柔嫩的葉片,眼底深處,一片清明冷靜的謀算。
……
寧化侯府春日宴,設在府中最負盛名的“浣花苑”。
時值仲春,苑內繁花似錦,更有引自南地的奇花異草點綴其間,香風馥鬱,蝶舞蜂喧。
曲水流觴,亭台錯落,衣香鬢影的賓客穿梭其中,談笑風生,端的是錦繡風流,富貴溫柔鄉。
尤宜孜領著沈知憶、沈知清踏入苑中時,原本喧闐的人聲似有片刻微妙的凝滯。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落在這位沈家大少奶奶身上。
她今日梳著端莊的淩雲髻,鬢邊隻簪一支赤金點翠銜珠步搖,並兩朵米珠穿成的精緻小簪花。
身著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大袖衫月華裙,裙襬用銀線繡著疏落有致的蘭草紋,行動間流光隱現,仿若月下清輝流淌。
外罩一件煙霞色輕容紗披帛,隨風輕揚,更添飄逸。
尤宜孜之美,向來是京中閨閣圈子裡一則隱秘的傳奇。
靜立時,眉目如畫,氣質澄澈清貴,宛若空穀幽蘭,不染塵埃,那雙眸子尤其動人,眼尾微垂,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天然的無辜與純稚。
可當她蓮步輕移,裙裾如漣漪般漾開,纖腰款擺,弱柳扶風般的身段便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嬌慵風情絲絲縷縷自骨子裡透出。
清極,雅極,卻也豔極,欲極。
是一種極具侵略性又令人屏息的美,純然與魅惑在她身上矛盾又和諧地交融,彷彿九天仙姝不慎墮入凡塵,偏又生了惑人心神的妖嬈。
隻可惜,這般絕色已是他人婦。
不少年輕公子眼中掠過驚豔與惋惜,隨即移開目光,恪守禮節。
沈知憶跟在尤宜孜側後方,感受著四麵八方投注到尤宜孜身上的視線,又瞥見幾位原本與自己交好的世家小姐也怔怔望著尤宜孜,心中那股憋悶妒火幾乎要壓不住。
憑什麼!她一個嫁了人,還不得夫君愛重的婦人,還能搶儘所有風頭!
沈知清則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她悄悄抬眼,望著堂嫂優雅從容的背影,眼中滿是純粹的驚歎與仰慕。
她見過堂嫂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都覺驚豔。
這樣神仙般的人物,家世才情樣樣頂尖,偏偏堂兄……
她想起府中關於堂兄冷落堂嫂的傳言,心頭不由為尤宜孜生出幾分不平,再聯想到自己庶女的身份和渺茫的前程,更是黯然。
“孜娘!”
一道明快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微妙的氣氛。
隻見寧化侯府世子妃舒曼禾分開人群,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
她今日穿著櫻草色牡丹紋宮裝,明豔照人,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
她身後半步,跟著一位身著寶藍色織金雲蝠紋錦袍的年輕男子,身量頎長,麵容英俊,眉宇間帶著侯府世子特有的矜貴與些許漫不經心。
正是寧化侯世子,孟或年。
孟或年的目光落在尤宜孜身上時,明顯頓了一頓,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怔忡,竟一時忘了移開。
尤宜孜恍若未覺,領著兩位妹妹上前,依禮相見:“世子妃,世子爺。”
沈知憶與沈知清也忙跟著行禮。
沈知憶抬眼偷偷覷向孟或年,見他劍眉星目,氣度不凡,正是自己想象中的貴胄公子模樣,心頭不由一跳。
可隨即發現,孟或年的視線竟膠著在尤宜孜身上,對自己與沈知清隻是淡淡一瞥,心中那點剛剛萌動的心思頓時被惱恨取代。
又是尤宜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