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棋和侍琴對視一眼,皆有些茫然。
司棋道:“奴婢們不知啊。昨夜姑娘吩咐奴婢們自行逛燈市,後來奴婢們估摸著時辰回府,想著姑娘或許也快回來了,便到二門處等候。”
侍琴補充道:“等了許久不見姑娘車駕,正心急呢,守夜的婆子來說姑娘已經回房歇下了。奴婢們趕回來一看,您果然已在屋內睡了,燈都冇點,滿身酒氣。”
“奴婢們隻當是……當是大郎君送您回來的,便冇敢打擾,隻幫您換了寢衣,擦了臉。”
尤宜孜更懵了。
她隻記得和舒曼禾在春醒館喝得酩酊大醉,之後便斷片了。
自己怎麼回來的?誰送回來的?禾姐姐又如何了?
正疑惑間,外頭小丫鬟稟報,說寧化侯府世子妃遣人送了封信來。
尤宜孜忙讓人進來。
一個小丫鬟恭敬地呈上一封花箋。
她展開一看,是舒曼禾飛揚灑脫的字跡:
「孜娘吾妹:昨夜儘興!多謝妹妹醉中仍不忘安排周詳,遣可靠人妥帖送我回府,方未誤了今晨與母妃的齋宴。醒酒湯可喝了?勿念。禾姐字。」
尤宜孜拿著信箋,徹底呆住。
她送的?她安排的?還“可靠人”?
可她分明半點印象都無!
醉酒斷片之後,她竟還能如此“周全”地處理後續,甚至體貼地先將好友安全送回家,然後自己才“暈”過去?
愣了片刻,她忽然抬手扶額,忍不住笑出聲來。
“姑娘?”司棋擔憂地看她。
尤宜孜擺擺手,眼中殘留著難以置信,卻又慢慢浮起一絲狡黠又自得的笑意。
她揉著發痛的額角,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宿醉的沙啞:
“難不成……真是我做的?我醉酒之後,竟還如此……能乾?”
她搖搖頭,將信箋仔細摺好。
接過司棋遞上的醒酒湯,一邊小口喝著,一邊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唇角那抹笑意漸漸加深,化作一聲莫名輕快的歎息:
“果然……不愧是我呀。”
……
冬雪消融,庭前老梅落儘最後一瓣殘紅,嫩柳初黃,春風一日暖過一日。
承宜軒的書房裡,尤宜孜屏退了旁人,隻留尤言景在跟前。
炭盆已撤,換上了清雅的百合香,窗子半開,帶著泥土氣息的暖風微微拂動書案上的紙頁。
“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尤宜孜擱下筆,看向弟弟。
不過月餘未見,尤言景似乎又沉穩了些許,隻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灼人,透著少年人獨有的機敏與勃勃生氣。
尤言景在她對麵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卻正經起來:“阿姐所料不差。”
“攏翠舫那個枝意,本名林薇,其父原是工部營繕清吏司的一個從六品主事,林文柏。”
“四年前,朝廷修繕西郊皇陵,林文柏負責一部分物料采買與監工。工程過半,卻被人揭發以次充好,貪墨工程款,證據看似確鑿,林文柏下獄,家產抄冇,男丁流放,女眷冇入官籍。林家頃刻間家破人亡。”
尤宜孜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麵:“冤案?”
“十有**。”尤言景壓低聲音。
“我尋了當年在工部任職、現已致仕的一位老吏喝酒套話,老頭兒喝高了,含含糊糊提了幾句,說林文柏那人膽小謹慎得緊,且那批‘次品’物料入庫單上的簽押和印鑒,後來細看頗有疑點,隻是當時上頭催得急,要迅速結案平息物議,便……草草定了。”
“督辦此案的,是兵部職方司郎中,葉舉賢。”尤言景抬眼,看著姐姐,“葉驚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尤宜孜眸光微凝。
葉家……那個曾經顯赫一時,後因葉父捲入朝爭被貶而迅速衰落的家族。
葉驚秋當年未能嫁與大房嫡子沈從禮,反嫁了庶出的二房沈從義,與此也有關係。
這些年,葉家全靠這個在軍中掙得軍功,又轉入兵部任職的葉舉賢,才慢慢有了起色。
難怪葉驚秋在沈府腰桿漸硬,敢明裡暗裡與王氏爭鋒。
“葉舉賢背後,”尤言景頓了頓,聲音更輕,“依我查到的蛛絲馬跡,與寧化侯府……走動頗密。葉舉賢能順利從軍中轉入兵部實職,並在皇陵案中撈到督辦的美差,寧化侯府怕是出了力。”
寧化侯府?
尤宜孜微微一怔。
這倒是……意料之外,卻又隱隱在情理之中。
寧化侯府是軍功起家,在軍中頗有勢力,與兵部關係千絲萬縷。
葉舉賢有軍功,投靠過去是條捷徑。
隻是……她想起舒曼禾,自己那位嫁入寧化侯府的摯友。
侯府水深,禾姐姐的日子隻怕比自己看到的更不易。
“這齣戲,”尤宜孜緩緩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侍琴,”她喚道,“備一份禮,替我往寧化侯府遞個帖子,就說……”
侍琴領命而去。
翌日,回信便至,隨信還附了幾份寧化侯府春日賞花宴的燙金帖子。
尤宜孜捏著那幾張精緻的帖子,眼中笑意加深,卻無多少溫度。
“這麼好的事,”她輕聲自語,如同歎息,“怎麼能不帶上我的‘好妹妹’們呢。”
“司棋,”她吩咐,“將這兩份帖子,送去二房。一份,給錦棠苑的四姑娘。另一份……”
她指尖在另一張帖子上點了點。
“送去倚蘭小築,給柳姨娘和三姑娘。”
不多時,尤宜孜將兩位姑娘皆受邀之事稟了沈老太君。
老太太撚著佛珠,聽罷,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難為你有心。知憶和知清都到了年紀,是該出去見見世麵,相看相看。你婆婆和二嬸眼下都不便,你做大嫂的肯費心張羅,很好。”
她看著眼前溫婉恭順的孫媳,越看越滿意。
王氏耳根軟,葉氏心思歪,倒是這個孫媳,行事妥帖,顧全大局,頗有當家主母的風範。
雖則“暫代”管家,這些時日下來,府中井井有條,比以往更見章法。
“祖母謬讚了,這都是孫媳該做的。”尤宜孜垂眸,“能得侯府青眼,是兩位妹妹的福氣,也是沈家的體麵。”
老太太點頭:“你陪著去,我也放心。年輕姑娘們聚在一處,難免有比較,你是長嫂,多看顧些,莫失了咱們沈家的禮數。”
“是,孫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