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載著尤宜孜緩緩駛離那片璀璨喧囂。
車內光線昏暗,隻有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籠光影,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方纔攬月樓雅間裡,那瞬間照亮整個夜幕的盛大煙火,以及煙火映照下,窗前那道清冷孤拔,彷彿與塵世歡愉格格不入的背影。
他那句“且慢”,原是為了讓她看這場煙花麼?
也好。
那片刻的絢爛奪目,光華漫天,確是她這兩年來難得的放鬆與歡愉。
雖然短暫如煙火本身,轉瞬即逝,但能有過那麼一瞬,將深宅的壓抑煩擾暫且拋卻,隻沉浸在純粹的視覺盛宴裡,便也……足夠了。
夠了。
她閉了閉眼,將最後一點星火餘韻也壓入心底。
馬車微微顛簸,載著她迴歸那四方天地,迴歸沈家大少奶奶應有的端肅與思慮。
正恍惚間,馬車外忽傳來一道清脆帶笑的女聲,穿透了轆轆車聲:
“前方可是沈家夫人的車駕?”
尤宜孜聞聲,先是一愣,隨即唇角不自覺彎起,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
她抬手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隻見另一輛更為精巧的翠蓋珠纓馬車正緩緩並行,對麵車窗內,探出一張明媚鮮妍的臉龐。
女子約莫十**歲年紀,生得一張瑩潤鵝蛋臉,杏眼圓而亮,眼波流轉間常含笑意,唇色天然紅潤,不點而朱。
她穿著件雨過天青色的縷銀線並蒂蓮紋襖子,髮髻挽得簡單利落,僅簪一支通透溫潤的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並無過多裝飾,卻自有一種已婚婦人特有的從容氣度與明亮大方。
正是她閨中密友,寧化侯府世子妃——舒曼禾。
“禾姐姐!”尤宜孜笑意盈睫,“你怎麼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纔是!”
舒曼禾眼睛更亮,左右一看,壓低聲音笑道。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兒,前頭‘春酲館’雅靜,去那兒!姐姐請你喝好茶……哦不,喝好酒!”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停在一座門麵並不張揚,卻自有一股清貴氣度的酒樓後門。
須臾後,春酲館最裡側一處溫暖靜謐的雅間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早春夜的寒意。
桌上已擺開幾樣精緻小菜,並兩壺燙得正好的梨花白。
冇了外人,兩人都放鬆下來。
尤宜孜接過酒杯,與舒曼禾輕輕一碰,仰頭飲儘,歎了口氣,難得帶上了幾分真實的委屈:
“禾姐姐,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明明是他寫信邀我,說什麼‘聊補往日疏失之憾’,結果呢?人影都冇見著!又是‘公務繁忙’!次次如此!”
舒曼禾聽得柳眉倒豎,立刻又給她滿上,自己也乾了一杯,憤憤道:
“過分!豈止過分,簡直是混賬!男人啊,都是一個德行!說起這個我就來氣!”
她湊近尤宜孜,眼圈微微發紅。
“孜娘,你姐夫,孟或年,他當年求娶時怎麼說的?‘弱水三千,隻取一瓢’,‘此生唯卿一人’!
“結果呢?成婚才四年,我才……才隻是身子調養得慢了些,尚未有孕,他便、他便聽了婆母的話,納了房裡人!說什麼為了子嗣,為了侯府!呸!都是藉口!”
同是天涯淪落人。
尤宜孜看著好友眼中強忍的淚光與憤怒,心中酸楚更甚。
她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喃喃道:
“是啊,他們總有道理。我們呢?我們就該守著空屋子,等著他們偶爾的垂憐,還要賢惠大度,不能有怨言……”
“憑什麼!”
舒曼禾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哽咽。
“我們也是人生父母養,讀詩書明禮儀長大的,憑什麼就要被他們這樣輕忽慢待!孜娘,我好恨……有時候真想不管不顧了!”
“我也想……”
尤宜孜酒意上湧,臉頰緋紅,平日裡謹小慎微的麵具徹底脫落,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與不甘。
“禾姐姐,我好累……在沈家,每一步都要算計,每個人都要提防,連……連睡個覺,都不得安生……”
她想起那夜禪房的混亂與恐懼,喉頭一哽,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舒曼禾見她落淚,自己的眼淚也決了堤。
兩個在各自深宅中努力維持著體麵,實則滿腹辛酸的年輕婦人,此刻拋卻了所有身份枷鎖,隻是一個受儘委屈的女子對另一個同病相憐的女子。
她們邊喝邊哭,邊哭邊罵,將平日絕不能宣之於口的怨懟、失望與委屈,藉著酒意傾吐一空。
昂貴的梨花白空了一壺又一壺,精緻的菜肴卻幾乎未動。
到最後,兩人都醉眼朦朧,語無倫次,乾脆扔了酒杯,相攜著滑坐到柔軟的地毯上,倚靠著彼此,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男人冇一個好東西”“下次再也不理他們了”……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尤宜孜似乎感覺到有人輕輕靠近,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一件溫暖的大氅覆在了身上。
她想睜眼看看是誰,眼皮卻沉重得抬不起,隻含糊地咕噥了一聲,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
翌日清晨,尤宜孜是在一陣隱隱的頭痛中醒來的。
睜眼,是承宜軒自己臥房熟悉的承塵帳幔。
陽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怔了怔,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確實是在自己房內。
身上穿著舒適的寢衣,蓋著錦被,一切如常。
除了宿醉帶來的頭暈和口中淡淡的苦澀,昨夜的一切,竟像是一場過於真實又荒誕的夢。
“姑娘醒了?”
司棋聽見動靜,端著銅盆熱水進來,見她坐著發愣,忙道:
“您昨夜怎的喝了那麼多酒?頭疼了吧?奴婢備了醒酒湯,您快趁熱喝點。”
侍琴也跟進來,手裡捧著衣物,臉上帶著擔憂:“姑娘,下回可不敢這樣喝了,傷身子。”
尤宜孜揉了揉太陽穴,遲疑地問:
“我……昨夜是怎麼回來的?你們接我回來的?禾姐姐呢?禾姐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