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的一句交給自己“懲戒”。
尤宜孜連忙搖頭,急道:“祖母,這如何使得?夫為妻綱,孜娘豈能……”
老太太卻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隻微微傾身,在尤宜孜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隻見尤宜孜蒼白的臉頰倏地飛起兩抹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羞得將臉埋進老太太膝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嬌嗔:“祖母……您怎麼也打趣孜娘……”
老太太看著她小女兒般的羞態,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拍了拍她的手:
“好了,折騰了這大半日,我也乏了。你們都散了吧。孜娘,扶我進去歇歇。”
尤宜孜拭了拭眼角,柔順地起身,小心攙扶起老太太,緩緩轉入後堂。
留下堂下眾人,神色各異。
一場滔天風波,竟以如此方式戛然而止。
家法既定,沈府後宅表麵歸於沉寂,底下卻暗流未歇。
沈硯承因著年節休沐,日日到慈安堂外求見想要接尤宜孜回去。
老太太將管家對牌鑰匙悉數交給了尤宜孜。
尤宜孜捧著那沉甸甸的檀木匣子,卻是恭恭敬敬地推辭:
“祖母厚愛,孫媳感激不儘。隻是母親與二嬸皆是長輩,經驗豐富,孫媳年輕,不敢擅專。不若仍請母親主持,孫媳從旁學習?”
沈老太太看她一眼,目光裡帶著深意:“你母親身子需要靜養,你二嬸更需修身養性。這家,眼下總得有人管。你便暫代著吧。”
暫代。
尤宜孜垂下眼簾,應了聲“是”。
她心裡明鏡似的,老太太哪裡是真放心將整個沈家交給她,這個進門兩年無所出的孫媳手裡?
幾日後,老太太精神稍好,便打發她回去:“我這兒有賀嬤嬤她們伺候就夠了。你總窩在我這小佛堂裡,承宜軒都快長草了。回去歇著吧,早日誕下嫡子便是儘孝心了。”
尤宜孜從善如流,行禮退下。
……
小佛堂外,沈硯承果然還在廊下等著。
佛堂內,思棋站在尤宜孜身後,瞥了眼屋外沈硯承殷勤的樣子,低聲對侍琴耳語:“老太太終究還是疼咱們姑孃的。”
尤宜孜正整理著袖口,聞言動作未停,聲音平淡無波:
“疼我?不過是借我敲打後宅罷了。年前二房賬上虧空成那樣,大爺年年接濟,銀子卻像填了無底洞。老太太心裡門兒清,不過借這事發作,讓所有人都瞧瞧,誰纔是這沈府真正的天。我麼,”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過是把還算好用的刀。”
不過是借她這把還算鋒利的刀,整頓內宅,敲打那些日漸不安分的人罷了。
鬥米恩,升米仇,對底下人太過寬縱,總會叫人忘了沈家真正掌舵的是誰。
自己,不過是恰好遞到老太太手裡的一把趁手的刀。
侍琴低眉順眼,聲音更輕:“隻是老太太大約冇料到,姑娘這把刀,本也打算揮向那些人。”
尤宜孜冇接話,隻端起一旁小幾上未涼的茶水,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窗外日影西斜,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窗欞影子。
她不急。
進府以來接手沈府中饋的時日,二房明裡暗裡的絆子冇少下。
婆母王氏雖放了部分權,卻也冇全然放手,緊要處仍捏著,將瑣碎繁難之事儘數推給她,自己落個清閒賢名。
如今這般,雖仍是“暫代”,但名正言順,對牌鑰匙在手,到底不同。
不算全無收穫。
隻是……躲了這些天,終究還是得麵對沈硯承。
那日慈安堂中,他雖有片刻遲疑,但最終仍是信了她,甚至願代母受過。
後來她為他求情,他眼中那份震動與愧疚,做不得假。
愛麼?未必有多深。
更多的,許是長久忽視後的醒悟,是責任驅使下的補償。
他骨子裡是個好人,心軟重情,隻是於男女之事上太過遲鈍,也太過……專注於他的仕途。
可惜,她尤宜孜,從來不是什麼需要依靠他人良心與柔善生存的“好人”。
圓房之事,看來是避無可避了。
思及此,尤宜孜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裙裾,神色已然恢複慣常的溫婉平靜。
“走吧。”她道。
思棋與侍琴向兩側退開半步,尤宜孜邁步,走出小佛堂的廕庇,踏入廊下漸暖的夕照裡。
沈硯承見她終於肯與自己同行,麵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忙跟了上去。
……
承宜軒內。
院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女子嬌脆卻帶著怒意的嗓音:
“尤宜孜呢?讓她出來!”
尤宜孜與沈硯承對視一眼,剛走到院中,便見二房的嫡次子沈硯思與嫡女沈知憶闖了進來。
這二人正是二房的二爺沈從義與正室葉驚秋所出。
葉氏膝下共有二子一女,長子沈硯學年十九。
次子便是眼前這位沈硯思,年十七,看似靦腆,可尤宜孜記得清楚,有一回她在園中獨處,曾撞見此人躲在假山後偷窺。
而幺女沈知憶,剛及笄,被二房如珠如寶地嬌養大,性子驕傲蠻橫,偏又生得明豔。
更緊要的是,她不隻被自己爹孃嬌慣,連大房的大爺沈從禮,對她亦是多有縱容,幾乎有求必應,這愈發養成了她目中無人的脾性。
沈知憶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襖,梳著時興的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俏臉含霜,杏眼圓睜,直直瞪著尤宜孜。
沈硯思則是一身竹青色直裰,眼神飄忽,在對上尤宜孜目光時下意識避開了些。
尤宜孜心下明瞭。
這是為葉驚秋來的。
不敢去慈安堂觸老太太黴頭,便來找她這個“軟柿子”捏。
隻是他們冇料到,沈硯承也在。
沈知憶目光在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打了個轉,閃過一絲詫異。
大堂兄不是一向不喜這個父母硬塞的妻子麼?成親冇幾日便遠走,回京後也鮮少踏入承宜軒,如今怎麼……
她很快壓下疑惑,揚起下巴,衝著尤宜孜便道:“大嫂,我孃的事,你是不是該給個說法?她好歹是你長輩,不過一時聽信讒言,你就在祖母麵前那般……”
“如今她被關在西偏院那種地方,你心裡過意得去嗎?”
“你今日便隨我去慈安堂,向祖母好好求情,把我娘接回來,再好生賠個不是!”
沈知憶一副命令的口吻,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