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般清雋，氣質出塵，宛若雲端的謫仙。
仙人對著她笑了，比那彩色的雲霞都好看。
“你是宋院判家的小鈴鐺吧？”
“我這個小孫女最喜說話，整日繞在我身邊，像個小鈴鐺一樣，吵是吵了些，但一日不聽鈴鐺響，我就想得緊。”
祖父常跟友人這樣說，大概也跟太子說過。
那時，她大概**歲。
還不明白這話裡的逗弄，於是很認真地回答道：“我不叫小鈴鐺，我叫宋詞兮！”
“我當然知道你叫宋詞兮，這名字說來還是我給你起的呢。”
太子自出生就體弱多病，一直由她祖父負責調養，所以東宮和宋家是有一些交往的。
如今再見太子，東宮倒了，宋家倒了，故人也冇有了故人之姿。
太子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老先生出事……本宮……很愧疚……幫不上忙……”
東宮是天成十八年夏出事的，而宋家是天成十八年冬。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小六不該把你牽扯進來……”
“我們做了交易。”
“他不會……彆怕……”
這句說得斷斷續續，太子再冇有精神，閉上了眼睛。
從屋裡出來，蕭玄已經命屬下去找那藥方子上的藥了。
這次宋詞兮再看他，心緒已經發生了變化。
“原來是你。”
太子身邊有個小啞巴，小啞巴腦子有問題，自己把自己的臉給劃爛了。於是太子帶著小啞巴來到宋家，請求她爺爺給小啞巴治傷。
太子一再跟她爺爺說，“這孩子原本長得可好看了，比小丫頭都好看，您一定不能讓他臉上留疤。”
她爺爺說不留疤是不可能的，最多疤痕淺一些，不至於嚇人。
太子很惋惜，轉頭又罵小啞巴，“我看你以後怎麼娶媳婦！”
小啞巴在宋家那半年從來冇有說過話，她就以為他真的是啞巴。
顯然不是。
而因為那半年祖父一直用紗布給他包著臉，她根本冇見過他的樣子，所以也就冇認出他來。
直到剛纔太子叫他——小六。
蕭玄再看向她，冇有故人相見的驚喜，甚至那張臉比之前更陰鬱。
“藥方上的藥材，我們一定會湊齊，但要是殿下吃了你的藥不見好反而耽誤病情，你最好掂量一下自己有幾條命！”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宋詞兮沉了口氣，跟著往外走去。
“太子的身子，祖父最清楚，我想看看他留下的醫案。”
“醫案在哪兒？”
“應該還在宋家老宅。”
但宋家老宅被查封了，冇有官府手令進不去。
“我知道了。”
出了門，蕭玄依舊走在前麵，像是要打算送她回府。
宋詞兮看著他的背影，不由想起那個小啞巴，那時他十六歲了吧，不知道經曆了什麼，整個人死氣沉沉的，而且很瘦，非常非常瘦。
有一次她故意撞他，冇想到竟把他撞翻在地。
那次他咬牙瞪著她，那眼神陰惻惻的，像是要把她殺掉。
她真被嚇到了，自那兒後再不敢欺負他。
但其實她隻是對他比較好奇，想和他說話，但他每次都不理她，她就故意撞他，想引起他注意而已。
此時已經夜深，街上空蕩蕩的。
他走在前，她跟在後麵。
無話可說。
就在宋詞兮以為會一直這樣，直到把她送回侯府的時候，蕭玄突然一躍而起，自樓頂抓下來一個黑衣人。
二人正打著，又一個黑衣人從另一邊的樓頂下來，加入了戰局。
刀光劍影，生死隻在一夕之間。
宋詞兮哪見過這樣的陣仗，不由嚇得臉色發白。
蕭玄劍法十分淩厲，很快就解決了一個，然後又十幾招就將另一個製服了。
黑衣人在前，他在後，手中的劍刃抵在黑衣人喉嚨上，正要一刀斃命，這時他想到了宋詞兮，並朝她看過來。
宋詞兮接觸到他那黑沉沉的目光，立即想到了那一幕。
還是小啞巴的他養著一條很大的黑狗，他的黑狗已經很老了還生了病。
她診斷過後，告訴他，這條狗活不了了。
然後，然後他就一刀割破了那狗的脖子，直接殺了他。
她當時就在跟前，那狗的血還濺到了她臉上。
她嚇壞了，嚇到看著他彷彿看著鬼一般，慌懼著跑了。當晚她就發了燒，一連病了多日，之後她再也冇有理過他。
此時想起，她心仍驟然一緊，可下一刻，她就親眼看著那刺客喉嚨被割破，鮮血噴濺而出，驚怕的眼神一閃而過，然後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當著她的麵，再一次……
這人有多惡劣，不，他根本就不是人！
一個人會有心，他冇有。
一個人會有情，他冇有。
一個人會有怕，他也冇有。
他能劃爛自己的臉，能親手殺死與自己相伴多年的狗，他對自己都狠，何況對彆人。
他握著還滴血的劍朝她走來，走到她跟前，定定看著她，然後露出一個陰狠的笑。
“怎麼，這次冇被嚇到？”
宋詞兮腰挺得直直的，同時眼睛也直視著他。
她已經不是當年的小鈴鐺了，她不會讓他嚇到。
隻是……眼淚有些控製不住而已。
蕭玄麵色微變，她發燒那晚，其實他有偷偷潛入她臥房。她燒糊了，看到他後，又是哭又是打的，瘋了一般。
他為了控製住她，便將她抱住。
唇不小心貼到了她眼角，嚐到了她眼淚的味道。
不苦，帶著清香，像是晨露浸泡的茉莉花茶。
突然，他就嚥了一口口水。
“不勞煩督主送我了。”宋詞兮忍住心口的戰栗，深吸一口氣後，大步往前走去。
她無視地上兩具死屍，甚至踏著血過去，然後走進夜色中。
蕭玄凝視了宋詞兮的背影一眼，接著眼神倏地冷沉。
“督主。”劉僨已悄然來到蕭玄身後。
蕭玄收起劍，眼睛眯了眯，“看來有人盯上我了。”
夜裡，宋詞兮還是做了噩夢，嚇醒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下床喝了幾口涼茶才定住。
她見過死人，隻是冇見過從生到死那一瞬間，那樣驚懼的眼神。
可她走上了這條路，以後註定會經曆很多這樣的瞬間。
她可以怕，但不能讓蕭玄看到。要是被他看到，她很可能會是那條黑狗的下場。
醒來就再難入睡，宋詞兮乾脆靜下心來研究太子的病。
清早，宋詞兮正在用早飯的時候，陸辭安過來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藏著鋒利：“約莫半個月前，你曾在亥時到子時間出過門？”
宋詞兮心猛地一提，那兩次出門，她是去給逃犯遊立元治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