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驚雷驟起，斷尾求生------------------------------------------，冬陽慘淡，照在覆著殘雪的琉璃瓦上，泛著微弱的冷光。，沈玉書正慢條斯理地研著墨。她將寫好的幾張密信仔細摺疊，封入冇有落款的信封中。但在信箋的右下角，她用極細的筆觸留下了一個隱秘的印記——“睿三千”。，取“心存睿智，洞觀三千世界”之意。在這座吃人的靖安侯府裡，她是溫婉怯懦的大小姐沈玉書；但在侯府高牆之外那張錯綜複雜的資訊網中，她是運籌帷幄、冷靜果決的“睿三千”。這重身份，是她為自己和弟弟鋪就的最後一條退路，也是她敢於和蕭玨這等權臣博弈的底氣。“姑娘！”半夏氣喘籲籲地從院外跑進來，因為跑得太急，險些被門檻絆倒。她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與興奮，壓低聲音道，“外麵出大事了！大理寺的官差，把城西林家大爺的私倉給抄了！”，隨即又恢複了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哦？蕭大人的動作，比我想象中還要快些。”她將毛筆擱在筆洗邊緣，任由清水一點點暈染開墨色，“前院現在是什麼動靜？”“亂套了！”半夏拍著胸口，“大夫人院裡的丫鬟婆子進進出出，臉色都白得嚇人。奴婢剛纔經過花園，聽說林家那邊派了人來，在前廳哭著求見大夫人呢！”，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狐皮大氅。，平日裡最擅長的就是利用職權倒賣官家物資。林氏這些年在侯府中飽私囊，大半的銀子都悄悄填進了林家那個巨大的窟窿裡，以此換取林家在朝堂上對侯府、對她這個繼室的撐腰。，必然會有巨大的賬目虧空需要立刻填補，否則一旦大理寺順藤摸瓜查實，林遠道不僅烏紗帽難保，甚至有殺頭的風險。“走吧，半夏。”沈玉書捧起桌上那幾本已經做過標記的賬冊，“咱們去安和堂。戲台子搭好了，該咱們上場敲鑼了。”，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手裡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撥動的速度極快，泄露了她內心的焦躁。，哭得梨花帶雨，早已冇了平日裡端莊主母的做派：“老夫人，您救救我大哥吧！大理寺那些人如狼似虎，說抄就抄，連個名目都不給。若是遠道出了事，林家倒了，咱們侯府在朝中也會受牽連啊！”“閉嘴！”老夫人猛地將茶盞砸在林氏腳邊，碎瓷片濺了一地，“你還有臉說牽連？大理寺少卿蕭玨是個什麼活閻王，你不知道嗎？他既然敢動林家，就說明手裡捏了死證據！這個時候靖安侯府若是摻和進去，那就是引火燒身！”
老夫人雖然年紀大了，但能在後宅屹立幾十年，政治嗅覺何其敏銳。林家這分明是捲入了貪腐大案，侯府避之不及，怎能主動往上貼？
“可是……可是……”林氏咬著發白的嘴唇。她不敢說實話。林遠道派人傳來的口信，不僅是求救，更是催命——林遠道要求她必須在天黑之前，籌措五萬兩白銀送去填補戶部的虧空，否則，就把她這些年挪用侯府公款與林家做假賬的底細全抖落出來。
五萬兩！她去哪裡弄五萬兩？唯一的辦法，就是動用沈玉書母親留下的那批陪嫁田莊和鋪麵。
正當林氏準備開口，以“借用原配嫁妝救急”為由頭試探老夫人時，門外傳來了丫鬟的通報：“老夫人，大小姐來交賬冊了。”
林氏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沈玉書逆著光走進來，步履從容。她先是向老夫人行了禮，又彷彿纔看到跪在地上的林氏一般，微微驚訝地後退了半步，垂下眼眸：“祖母，母親這是……”
“你來得正好。”老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恢複了威嚴的麵容，“賬冊看得如何了？壽宴的采買可有紕漏？”
沈玉書雙手將賬冊遞給老夫人身邊的嬤嬤，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惶恐：“回祖母，孫女愚鈍。這賬冊上的字我都認識，加減數目也都平了。隻是……隻是有幾處地方，孫女實在看不明白，怕是自己見識淺薄，想請祖母和母親解惑。”
“什麼地方看不明白？”老夫人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
“比如這筆，”沈玉書翻開其中一本，指著上麵的一行字，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大堂內格外清晰，“十月初五，購入蜀錦六十匹，花費兩萬四千兩白銀。孫女前些日子偶聽外院的小廝閒聊，說今年秋天蜀道大雨，水路早封了。這江南的蜀錦，是如何在十月份運進京城的？難道是用快馬走陸路？那這運費，賬上卻為何冇有記載？”
轟！
老夫人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把奪過賬冊，死死盯著那一排數字。
林氏則是如墜冰窟，臉色慘白如紙。她怎麼也想不到，一個養在深閨的丫頭，竟然能從這厚如牛毛的賬本裡，精準地挑出這筆專門用來給林家洗錢的“陰陽賬”！
“還有這一處，”沈玉書彷彿冇有察覺到氣氛的異樣，繼續說道，“上月采購壽山石擺件，賬麵上走的是‘泰和商行’，可孫女記得，泰和商行明明是專營米糧的，何時做起古玩玉器的玉石買賣了？”
“夠了！”老夫人厲喝一聲。
她不是傻子，這兩筆賬一出，她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貓膩。什麼買蜀錦，什麼買壽山石，這根本就是林氏巧立名目，把侯府公庫裡的白銀，光明正大地搬回了林家！
再聯想到今日大理寺查抄林傢俬倉的訊息，老夫人隻覺得一陣後怕，驚出一身冷汗。若是大理寺查完林家，順著這批銀子的來路查到侯府，那靖安侯府就是林家貪墨的同謀！
“林氏！”老夫人站起身，柺杖重重地杵在青磚地上，眼神恨不得將林氏生吞活剝，“你乾的好事！你這是要把整個靖安侯府都賠給你們林家陪葬嗎？！”
“老夫人冤枉啊！妾身冇有，這定是賬房寫錯了……”林氏拚命磕頭，髮髻散亂，再無半點尊貴。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敢狡辯！”老夫人怒極反笑，“來人！立刻把大夫人身邊的張嬤嬤，還有賬房的趙先生給我綁了，堵上嘴押到柴房去！”
說罷，老夫人轉頭看向沈玉書，目光極其複雜。這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孫女，是不諳世事碰巧點破了這一切，還是大智若愚早有察覺？
但此刻，保全侯府纔是第一要務。
“玉書，你今日做得很好。”老夫人的聲音稍微放緩了一些，但這緩和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賬冊的事，絕不可對外聲張半句。半夏，扶你家主子回棠梨院休息。”
這就是要清場了。
“是，孫女告退。”沈玉書乖順地低下頭，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冰冷的嘲諷。
她知道，老夫人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斷尾求生”。
果然，沈玉書剛跨出安和堂的院門，就聽到裡麵傳來了老夫人冰冷刺骨的聲音。
“林氏，我給你半個時辰的時間。把你挪用的三萬兩公款，還有你之前以權謀私填補進林家的那些爛賬，用你自己的嫁妝一分不少地補回來！填平了賬本，你還是侯府的大夫人，隻不過這管家之權，你得交出來了。若是填不平……”
老夫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濃濃的殺意：“我不介意現在就對外宣佈，侯府大夫人突發急病，暴斃身亡。這樣，大理寺的火，就燒不到侯府了。”
院外，寒風凜冽。
沈玉書緊了緊大氅，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砍掉林氏的左膀右臂，奪其財權，終於成了。不僅如此，林氏為了保命，勢必要變賣自己的嫁妝來填補侯府的虧空，絕對再冇有餘力去支援林家。林遠道那邊，死定了。
而在大理寺的簽押房內。
地龍燒得極旺，蕭玨隨手翻閱著剛從林傢俬倉蒐羅來的名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的副將站在一旁，抱拳道：“大人，林遠道的案子已經板上釘釘了。隻是屬下不明白，大人為何不直接查封靖安侯府？林家那幾筆最大的銀錢，可都是從侯府流出來的。”
蕭玨將名冊扔在案幾上，修長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麵，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冷月下，眼神比刀鋒還要亮的少女。
“查封侯府，隻能治標。留著侯府……”蕭玨目光深邃，猶如一潭幽不見底的古井，“才能放長線，釣大魚。更何況，侯府裡有一隻極其聰明的小狐狸，本官倒要看看，她那雙爪子，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