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賬簿迷局,請君入甕------------------------------------------,常年不見陽光,推開厚重的木門,便能聞到一股陳年紙墨混雜著黴氣的味道。,大管事兼總賬房趙先生正撥弄著算盤,劈裡啪啦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格外清脆。見到沈玉書,趙先生立刻停下手裡的活計,堆起滿臉的褶子迎了上來。“大小姐您怎麼親自來了?這賬房裡灰大,仔細汙了您的衣裳。老夫人吩咐了,每日的賬冊奴纔給您送到安和堂去便是。”趙先生的語氣恭敬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但那雙精明的三角眼裡卻閃過一絲輕蔑。、十六歲的黃毛丫頭,懂什麼看賬?大夫人早就吩咐過,用這些如山的賬本熬煞她的精神,讓她知難而退。“祖母壽宴在即,事無钜細,我既領了差事,自然該儘心。把近三月采買的賬冊,以及庫房出入的對牌記錄,都搬到這案上來吧。”沈玉書不理會他的虛情假意,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平淡地掃過屋內堆積如山的木匣。,恭聲應下。不多時,四個小廝搬來足足半人高的賬冊,重重地堆在沈玉書麵前。“大小姐,這是壽宴各項采買的明細,您慢看。若有不懂的,隻管問老奴。”趙先生袖著手退到一旁,準備看這位嫡長女的笑話。,隻是讓半夏磨墨,自己則隨手抽出一本賬冊翻開。,她雖未真正管過家,但在母親病重的那段日子,曾無數次躲在屏風後,聽母親如何盤賬、如何禦下。數字,是不會騙人的。,而是從袖中拿出一支自製的極細的炭筆,又抽過一張宣紙,在上麵快速畫出了縱橫交錯的網格——這是借記與貸記的表格。。賬房裡安靜得隻能聽到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炭筆落在紙上的“唰唰”聲。趙先生原本在一旁喝茶看戲,但隨著沈玉書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臉上的輕鬆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疑。,是在看賬,還是在翻書?,沈玉書才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將炭筆擱在硯台上。“趙先生,”沈玉書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聲音在這昏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冷,“這賬本做得真是漂亮。進項、出項、平賬,筆筆對得上,字跡工整,毫無塗抹。”“咯噔”一下,麵上卻陪著笑:“大小姐過譽了,這都是奴才們該做的分內之事。”
“可惜,做得太漂亮了,反而失了真。”沈玉書冷笑一聲,將其中一本用藍皮包裹的賬冊“啪”地一聲扔在趙先生腳下。
“翻開第三十三頁,上麵記著:十月初五,購入‘流雲百福’紋蜀錦六十匹,單價四百兩一匹,共計兩萬四千兩白銀,用於祖母壽宴的帷幕和賞賜。趙先生,是這筆賬嗎?”
趙先生額頭滲出冷汗,強作鎮定:“回大小姐,正是。這蜀錦金貴,大夫人為了老夫人的壽宴體麵,特意派人去江南采購的,價格雖高了些,但……”
“但這筆賬,是個死局!”沈玉書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神如出鞘的利刃直逼趙先生,“十月初五?今年入秋以來,蜀道連降暴雨,棧道毀損,官府早在九月底就封了江入川的水路。商船根本出不來,你告訴我,這六十匹蜀錦是插了翅膀飛進京城的嗎?!”
趙先生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大……大小姐,這……許是早前進京囤積的貨……”
“好一個囤積的貨。”沈玉書步步緊逼,傾下身子盯著他,“即便商行有囤貨,‘流雲百福’紋乃是今年織造局新出的貢品圖樣,民間私窯嚴禁織造。若是這錦是真的,大夫人便是私買貢品,形同謀逆!若是這錦是假的,那這兩萬四千兩白銀,去了誰的私囊?!”
字字誅心,句句致命。
趙先生麵如死灰,整個人癱軟在地上。他怎麼也冇想到,一個養在深閨的少女,不僅懂得看賬,竟然還對千裡之外的水路路況和朝廷的貢品規製瞭如指掌!
其實,沈玉書能知道這些,並非她有千裡眼。而是因為她為了自保,每日都會讓半夏去茶樓買些小道訊息,又將外祖父留下的《大業地誌》翻得滾瓜爛熟。資訊,就是宅鬥中最致命的武器。
“大小姐饒命!這都是……都是大夫人的舅爺,林家老爺送來的賬目,老奴隻是照著謄寫,老奴真的不知情啊!”趙先生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全盤托出。
沈玉書直起身,目光深沉。
果然牽扯到了林家。林氏的兄長在戶部任職,掌管部分采買權。林氏這是把侯府的公中銀子,洗進了林家的口袋,或者是幫林家填補某種虧空。
但這事,不能鬨到老夫人那裡去。
一旦牽扯出“私買貢品”或者“戶部貪墨”,整個靖安侯府都會被牽連進去。老夫人為了保全家族,第一反應絕對是毀屍滅跡,將這件事捂死,而發現這件事的沈玉書,會成為侯府最大的定時炸彈,老夫人不僅不會獎賞她,反而會立刻將她遠遠打發走,甚至“病故”。
這就是宅鬥的悲哀——你占了理,卻未必能活命。
沈玉書將賬本撿起來,輕輕拍了拍上麵的灰塵,語氣突然溫和下來:“趙先生起來吧。這賬,我看冇有問題,很平。”
趙先生愣住了,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大小姐……”
“隻是我今日乏了,這些賬冊,明日我再慢慢看。你退下吧,管好自己的嘴,今晚的話若傳出半個字,不用大夫人動手,我知道怎麼讓你在京城消失。”
打發走趙先生,夜幕已經降臨。
沈玉書回到棠梨院,屏退了左右,獨自走到院子裡的那棵老海棠樹下。她從袖中掏出昨夜那張寫著“佈局尚可”的紙條,藉著微弱的月光,又拿出一張新的紙條,用炭筆在上麵寫下了一行字:
“城南水路斷,蜀錦何處來。大理寺若想查戶部,侯府有賬。”
寫完,她將紙條綁在一塊小石子上,用力擲到了牆頭的瓦片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她在賭,賭那個射出暗箭的人,就在附近監視著侯府的動靜;更在賭,那位權傾朝野的大理寺少卿蕭玨,盯上的根本不是侯府的內宅婦人,而是林氏背後的林家,甚至是更大的朝堂毒瘤。
寒風呼嘯,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牆頭毫無動靜。沈玉書歎了口氣,剛準備轉身回屋,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低沉、清冽,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男聲。
“沈大小姐的膽子,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沈玉書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不知何時,院中那張石桌旁,已經坐了一個人。男人穿著一身玄色錦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身形修長,藉著從紙窗透出的昏黃燭光,能看到他半張冷峻的側臉,眉骨極高,鼻梁挺拔,一雙狹長的鳳眼裡帶著三分審視,七分涼薄。
大理寺少卿,蕭玨。
他手裡正把玩著沈玉書剛纔扔出去的那張紙條,指腹輕輕摩挲著紙上的炭筆字跡,挑了挑眉:“用燒剩的炭木削尖作筆,畫格算賬,現在又來做局。沈大小姐,你這是要拿整個靖安侯府做投名狀,來跟我談交易?”
沈玉書強壓下心頭的狂跳,麵上卻不顯山露水。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見禮。
“小女不敢。蕭大人為了查戶部貪墨案,已經在侯府周圍布了半個月的暗樁,想必也有些焦頭爛額。小女隻是一個急於在深宅中求存的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但小女手裡,有大人想要的鐵證。”
蕭玨低笑了一聲,站起身,緩步走到沈玉書麵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極具壓迫感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弱女子?”蕭玨微微傾身,目光銳利地鎖住她的眼睛,“用幾塊劣炭廢了林氏的心腹,又在一天之內查出了連大理寺都頭疼的陰陽賬。沈玉書,你若算弱女子,這京城的男兒,怕是都要羞愧致死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酷而危險:“說吧,你想要什麼?若敢算計大理寺,本官保證,你的下場比林氏更慘。”
沈玉書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半步,清澈的眼底燃燒著冷靜的火焰。
“第一,侯府的命脈不能斷,我要林氏身敗名裂,但靖安侯府不能因為謀逆或貪墨被抄家,這賬本,大人要用得巧妙。”
“第二,”沈玉書深吸一口氣,“事成之後,我要大人保我姐弟二人平安脫離侯府,拿回我生母的全部嫁妝。”
蕭玨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直到看得沈玉書後背滲出冷汗,他才突然輕笑出聲,將那張紙條收入袖中。
“成交。”他轉身融入夜色,隻留下一道清冷的聲音在風中迴盪,“明日午後,大理寺會派人去查抄林家在城外的私倉。你,準備好收網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