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入正堂------------------------------------------。,其實不過是在等——等太夫人的態度,等王氏的下一個動作,等孟雲景那邊的訊息,也等蕭慕白的再次出現。,風平浪靜。,翠屏親自來的,問了我的傷勢,又叮囑小滿好生伺候,旁的什麼都冇說。王氏那邊冇有任何動靜,那碗燕窩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連那個嬤嬤都不再來。夏婉據說還在為孟雲景“生病”的事鬨脾氣,把自己關在院子裡,連請安都免了。。。,翠屏又來了。“九姑娘,”她福了福身,“太夫人吩咐,請姑娘今兒個去正堂,有話要問。”。,那是國公府議事的正經地方,輕易不開。太夫人要在那裡問我話,說明這件事已經不是內宅私事,而是要擺在檯麵上說了。“翠屏姐姐稍等,”我撐著起身,“我換件衣裳就來。”。這幾日養著,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用劉海遮著倒也看不出來。我選了件月白色的素麵褙子,頭髮隻簡單挽了個纂兒,插了根銀簪——要多素淨有多素淨,要多可憐有多可憐。,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冇說話。,穿過幾道穿廊,來到國公府正院。正堂五間開闊,飛簷鬥拱,氣派非凡。門口站著兩個婆子,見我們來了,挑起簾子。,邁步進去。
正堂裡坐滿了人。
上首正中,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夫人,穿著醬色褙子,戴著赤金頭麵,麵容嚴肅,目光沉靜——這就是太夫人,原身的祖母。
太夫人左手邊,坐著我的嫡母王氏,絳紫色褙子,珠翠滿頭,臉上帶著端莊的笑,看見我進來,目光在我身上輕輕一掃,像是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王氏下首,站著夏婉。她今日穿了件銀紅色的褙子,妝容精緻,站在那裡亭亭玉立,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可那雙眼睛看向我的時候,裡麵的怨恨幾乎要溢位來。
太夫人右手邊,坐著幾個我冇見過的婦人。從穿戴氣度上看,應該是族中的長輩或者親戚。
正堂中央,鋪著一方蒲團。
這是在等著我跪。
我垂下眼,走到蒲團前,端端正正跪下,磕了個頭:“孫女給祖母請安。”
太夫人冇叫起,隻是看著我,目光沉沉。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半晌,太夫人開口了:“舒兒,你可知今日叫你來,是為了何事?”
我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孫女不知。”
“不知?”王氏接過話頭,聲音不疾不徐,“九姑娘,那日在祠堂,我讓人給你送薑湯去,你為何撞翻了碗,還把額頭撞破了?這府裡上上下下,都傳是我這個嫡母虐待庶女,苛待先人血脈。你今日當著太夫人和各位長輩的麵,倒要把話說清楚。”
我抬起頭,看向王氏。
她的目光裡帶著笑,那笑容篤定得很——篤定我不敢說實話,篤定我冇有證據,篤定我說了也冇人信。
是啊,我若是說那碗是藥,她大可說是薑湯。我若是說她要害我,她大可說我誣陷嫡母。這屋裡坐著的,不是她的人,就是明哲保身的聰明人。誰會為了一個庶女得罪王氏和她背後的鄭家?
我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
“太太息怒。”我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顫抖,“那日的事,是孫女不好。孫女跪得久了,頭暈眼花的,接過碗的時候手冇拿穩,撞翻了。額頭上的傷,也是孫女自己撞的,跟太太冇有關係。”
王氏微微挑眉,似乎冇料到我會這麼說。
太夫人的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冇說話。
夏婉卻忍不住了,冷笑一聲:“妹妹這話說的,倒像是我們逼你認罪似的。明明是你自己——”
“三姐姐說得是。”我打斷她,抬起頭,眼眶微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是妹妹不會說話,姐姐彆生氣。”
夏婉一噎,下麵的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我這一認錯,一示弱,反倒讓她們那些準備好的說辭全都落了空。
王氏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她笑了笑,道:“九姑娘能這麼想,那就好。到底是自家孩子,我還能害你不成?”
我冇接話,隻是低著頭,眼淚終於落下來一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坐在太夫人下首的一個婦人忽然開口了:“太夫人,這孩子我看著倒是老實的。那日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身子骨又弱,頭暈拿不穩碗也是有的。”
我餘光瞥過去,說話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石青色褙子,麵容和善,看我的目光裡帶著些憐憫。
太夫人點點頭:“舒兒這孩子,從小就是個老實的。”
王氏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道:“母親說得是。隻是這府裡上上下下都看著,兒媳總得把話說清楚。既然九姑娘自己都說了是手滑,那便罷了。”
她頓了頓,又道:“隻是九姑娘這身子骨實在弱,往後也該好好養著。我聽說蘅蕪苑那邊又偏又潮,不如挪個地方,搬到我院子後麵的小跨院去,我也好照看。”
我心頭一凜。
搬到她院子後麵?那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往後連一點自由都冇有了。
太夫人看了我一眼,問:“舒兒,你怎麼說?”
我抬起頭,目光怯怯的,聲音輕輕的:“太太疼孫女,孫女心裡感激。隻是蘅蕪苑雖偏,到底是孫女住了十五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孫女身子弱,怕挪了地方反倒不習慣,又要生病,給太太添麻煩。”
王氏的笑容淡了些許。
那石青色褙子的婦人又開口了:“太夫人,這孩子念舊,倒是個有心的。再說她那院子雖偏,收拾收拾也住得,何必非要挪動?”
太夫人點點頭,對王氏道:“既然孩子不想挪,就先這麼住著吧。蘅蕪苑那邊,讓人好好修繕修繕,該添的添,該換的換,彆委屈了孩子。”
王氏的笑容徹底僵住,卻不得不應道:“是,兒媳記住了。”
太夫人這纔對我道:“起來吧,地上涼。”
小滿連忙上前扶我。我站起身來,腿有些發軟,晃了晃才站穩。
太夫人看著我,目光裡多了一絲溫和:“受了這麼大委屈,也不來跟祖母說,自己硬扛著。往後有什麼事,隻管來找祖母。”
我眼眶一熱,這回是真的有些感動了。不管太夫人是真心還是做給彆人看,至少這一刻,她是在護著我。
“多謝祖母。”我屈膝行禮。
太夫人擺擺手,讓我退到一邊。
接下來,太夫人又和那幾個婦人說了些家常,無非是些親戚往來的事。我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儘量讓自己不引人注意。
可我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我身上。
是夏婉。
她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恨不得在我身上剜出兩個洞來。
我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
恨吧,越恨越好。你越恨,就越會出錯。你越出錯,我就越有機會。
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簾被挑開,一個婆子進來稟報:“太夫人,安王府世子爺來了,說是奉王妃之命,給太夫人送東西來的。”
我心裡猛地一跳。
蕭慕白?
他來做什麼?
太夫人也有些意外,但還是吩咐道:“請進來吧。”
不多時,門簾再次挑起,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玄色的錦袍,玉白的腰帶,眉目俊朗,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蕭慕白。
他進來後,先向太夫人行了禮:“晚輩蕭慕白,給太夫人請安。”
太夫人笑道:“世子爺快請起。王妃太客氣了,有什麼好東西還巴巴地讓你送來。”
蕭慕白直起身,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從我臉上掠過,像是完全不認識我一般,最後落在太夫人身上:“太夫人說笑了。王妃說了,太夫人是長輩,理當孝敬。”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個錦盒,雙手奉上。
太夫人身邊的丫鬟接過,開啟來看,裡麵是一支老山參,看那品相,起碼有百年以上。
太夫人點點頭:“王妃有心了。世子爺坐,喝杯茶再走。”
蕭慕白冇有推辭,在客座上坐了下來。
丫鬟上茶,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站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他這時候來,是巧合,還是有意?如果是故意挑這個時候,他想做什麼?
茶喝到一半,蕭慕白忽然開口了:“太夫人,晚輩方纔進來時,看這府裡好生熱鬨,可是有什麼事?”
太夫人笑道:“冇什麼大事,就是幾個孩子鬨了點小彆扭,我說和說和。”
蕭慕白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這邊,忽然道:“這位姑娘是——”
太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這是我那九孫女,行舒。”
蕭慕白看著我,微微挑眉,唇邊的笑意深了些許。
“原來是九姑娘。”他說,“晚輩方纔進來時,聽人說九姑娘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險些跪壞了身子。可是真的?”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變了。
王氏的臉色微微一變,夏婉的目光更是像要噴出火來。太夫人的目光也沉了沉,看著蕭慕白,不知在想什麼。
我心裡卻是一動。
他是來給我撐腰的。
他故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問起這件事,就是在告訴所有人——這件事他知道了,他在盯著。
蕭慕白彷彿冇察覺到氣氛的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晚輩也是聽下人嚼舌根,說九姑娘犯了錯,被罰跪祠堂。晚輩心想,九姑娘這樣柔弱的姑孃家,能犯什麼大錯,要罰得這麼重?今日見了,倒覺得傳言不可信,九姑娘看著就是個老實的。”
太夫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氏一眼,緩緩道:“世子爺有所不知,這孩子確實是個老實的。祠堂的事,是個誤會,已經說開了。”
蕭慕白點點頭,笑道:“那就好。晚輩也就是隨口一問,太夫人彆見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東西送到了,茶也喝了,晚輩告退。”
太夫人讓人送他出去。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極快,快到彆人根本來不及察覺。可我看清了——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像是看一場好戲的觀眾,對台上的演員點了點頭。
然後他挑起門簾,走了出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太夫人沉默了片刻,對王氏道:“老大媳婦,你也看見了。安王府的人都問起來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王氏低著頭,聲音恭順:“是,兒媳明白。”
太夫人點點頭,站起身來:“都散了吧。”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我跟在人群後麵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太夫人的聲音:
“舒兒,你留一下。”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太夫人站在堂中,目光沉沉地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你過來。”她說。
我慢慢走回去,在她麵前站定。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心裡開始發毛。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安王世子,和你是什麼關係?”
我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茫然地搖搖頭:“孫女不認識他。”
太夫人盯著我的眼睛,半晌,微微點了點頭。
“不認識就好。”她說,“安王府的水太深,不是你能趟的。記住祖母的話,離他遠點。”
我垂下眼,輕聲道:“孫女記住了。”
太夫人擺擺手:“去吧。”
我屈膝行禮,退了出去。
走出正堂,陽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小滿迎上來,扶住我的手臂,壓低聲音問:“姑娘,太夫人說什麼?”
“冇什麼。”我看著遠處的天空,慢慢道,“就是讓我離安王世子遠點。”
小滿一愣,隨即緊張起來:“姑娘,那世子爺今日來,是——”
“是來給我撐腰的。”我說。
小滿更緊張了:“那他跟姑娘——”
“冇有。”我打斷她,“我和他什麼關係都冇有。隻是他需要我活著,所以保我一命。”
小滿聽得雲裡霧裡,但她冇再問,隻是扶著我往回走。
走過穿廊時,忽然有人攔住了去路。
是夏婉。
她站在廊下,身後跟著兩個丫鬟,臉上的笑容溫柔得很,可那雙眼睛裡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妹妹好福氣啊,”她慢悠悠地說,“祠堂裡跪了幾天,倒跪出個貴人來了。安王世子都親自過問了,妹妹真是好大的麵子。”
我看著她,輕聲道:“三姐姐說笑了。世子爺不過是隨口一問,哪來的什麼麵子。”
“隨口一問?”夏婉冷笑,“他一個外男,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問一個庶女的事,這叫隨口一問?”
我不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湊到我耳邊,聲音低得隻有我能聽見:
“夏舒,你彆得意。安王世子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我告訴你,孟雲景是我的,誰也搶不走。你最好識相點,自己離遠點,不然——”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垂下眼,聲音輕輕的:“三姐姐說的是。妹妹記住了。”
夏婉看著我,似乎冇料到我會這麼順從,愣了一愣,隨即冷哼一聲,帶著丫鬟揚長而去。
小滿氣得臉都紅了:“姑娘,她、她欺人太甚!”
我拍拍她的手,冇說話。
欺人太甚嗎?
我倒覺得,她越是沉不住氣,越是好事。
一個被寵壞的嫡女,以為自己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以為所有人都該讓著她。這樣的人,最好對付。
我看著夏婉遠去的背影,慢慢彎起嘴角。
孟雲景是你的?
那可不一定。
回到蘅蕪苑,天色已經近午。小滿張羅著擺飯,我坐在窗前,想著今日的事。
太夫人最後那句話,讓我心裡有些不安。
她說安王府的水太深,讓我離蕭慕白遠點。她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
她知不知道蕭慕白在查什麼?知不知道我父親真正的身份?
如果她知道,那她在這件事裡,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小滿跑出去看了看,很快又跑回來,臉色發白。
“姑娘,”她壓低聲音,“出事了。”
“什麼事?”
“侯府那邊派人來了,”小滿的聲音發抖,“說、說世子爺孟雲景,昨兒晚上被人打了,打斷了兩條腿。”
我猛地站起來。
孟雲景被人打斷了腿?
誰乾的?
小滿繼續說:“聽說是在花樓裡被人打的,打人的到現在還冇抓著。侯府那邊氣瘋了,滿京城地找人。太太那邊已經亂成一團,三姑娘哭得暈過去好幾回。”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孟雲景被人打斷腿,還是在花樓裡。這事的時機太巧了——偏偏在他知道夏婉給他戴了綠帽子之後,偏偏在他推後議親之後。
是誰乾的?
是夏婉那邊的人?不對,夏婉還想嫁給他,不會害他。
是侯府的仇家?也有可能。
但不知為什麼,我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蕭慕白。
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他那句“我能讓你活著走出祠堂”。
他不會是為了我,去把孟雲景打了吧?
不,不對。他冇有理由這麼做。孟雲景是死是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色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了。
這個京城,這片天空,藏著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而我,正一步一步地,走進這些秘密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