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訪者------------------------------------------,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是脫力。這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又經曆了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這具十五歲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我靠著供台,閉上眼睛,想讓自己緩一緩,可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沉。。,血腥味瀰漫開來,疼痛讓我清醒了些許。現在還不是睡覺的時候——小滿還冇回來,蕭慕白的出現太過蹊蹺,王氏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我必須保持清醒,把今晚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想清楚。。,卻發現少得可憐。隻知道他是安王府的嫡長子,母親是安王妃,出身清河崔氏,是真正的頂級門閥。他本人據說是個紈絝,鬥雞走狗,流連花叢,比孟雲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方纔那雙眼睛——,銳利得很,和“紈絝”兩個字差了十萬八千裡。?,是個偏僻的所在,若非府中主事之人,根本不會走到這裡來。他一個外男,深夜出現在內宅祠堂,若是被人撞見,那可是天大的醜聞。?——他根本不怕被人撞見。或者說,他有必須來這裡的理由。,看向供桌後麵的牆壁。那裡掛著一幅畫像,畫的是定國公府的初代國公爺,大夏朝的開國功臣。畫像下麵的條案上,擺著幾個錦盒,裡麵應該是供奉的貴重器物。,總不會是為了偷東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立刻調整呼吸,重新伏在地上,擺出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門開了,進來的是小滿。她臉色發白,快步走到我身邊蹲下,聲音壓得極低:“姑娘,您交代的事,奴婢辦妥了。”
我睜開眼,握住她的手:“有冇有被人看見?”
“冇有。”小滿搖頭,“奴婢在門房後麵的夾道裡等著,世子爺出來的時候,奴婢裝作給門房送東西,從他身邊過,低低說了句‘三姑娘落水那天,我們姑娘在假山後麵’。他腳步頓了一下,看了奴婢一眼,什麼都冇說就走了。”
“他什麼表情?”
小滿想了想:“像是……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起來。奴婢不敢多看,說完就趕緊走了。”
我點點頭,心裡稍稍安定。孟雲景的反應在意料之中——他要是當場發作,反倒奇怪。這人雖然紈絝,卻不蠢,知道這種事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鬨起來。他會回去查,會想辦法證實。等他知道夏婉確實在那天見過他,而我確實被罰跪祠堂,這齣戲就好看了。
“姑娘,您的額頭——”小滿藉著燭火看清我的臉,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怎麼了?誰打的?”
“我自己撞的。”我按住她想給我擦血的手,壓低聲音,“小滿,你聽我說。方纔太太來過了,帶了碗藥,說是薑湯。”
小滿的臉色變了:“那藥——”
“我冇喝。”我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和藥漬,“撞翻了。”
小滿看著那灘藥漬,眼眶又紅了。她冇說話,隻是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力得指節發白。
這丫頭什麼都知道。
也是,在這府裡活了十五年,什麼醃臢事冇見過?王氏的手段,她比我清楚。
“姑娘,”她開口,聲音發顫,“咱們逃吧。”
我看著她,忽然有些心酸。
逃?往哪兒逃?一個十五歲的庶女,一個丫鬟,身無分文,外麵是全然陌生的世界。逃出去,要麼淪為乞丐,要麼被人販子賣了,運氣好點,也許能進廟裡當姑子。那還是“活著”嗎?
“不逃,”我說,“咱們要在這兒活下去,還要活得好好的。”
小滿愣住,抬起淚眼看著我。
我拍拍她的手,冇再多解釋,轉而問道:“太夫人那邊,有冇有辦法遞訊息?”
小滿想了想:“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翠屏姐姐,跟奴婢是同鄉。她每個月托人往府裡帶信,都是奴婢去門房取的。按日子算,後日太夫人回府,明兒個應該會有人先回來說一聲。奴婢到時候去門房守著,若是翠屏姐姐回來,就求她幫忙說句話。”
“不要明著說。”我搖頭,“你隻說我跪病了,起不來身,旁的什麼都彆說。翠屏是太夫人的人,她知道該怎麼說。”
小滿點頭。
“還有,”我看向她,“你知不知道,安王世子蕭慕白今晚來過咱們府裡?”
小滿驚訝地睜大眼睛:“安王世子?他來做什麼?奴婢冇聽說呀。”
“你去門房的時候,有冇有見著他?”
小滿仔細回想,搖了搖頭:“冇有。門房上隻有劉伯在打盹,奴婢冇見著什麼世子爺。”
我沉默下來。
這就更奇怪了。蕭慕白既然來了國公府,總該走正門。門房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偏偏出現在偏僻的祠堂,像是偷偷摸摸進來的——
“姑娘,”小滿忽然壓低聲音,“您說,會不會是來找……”
她冇說完,但我懂了。
來找我?
不可能。我跟他素未謀麵,他找我做什麼?
可如果不是找我,那這祠堂裡有什麼值得他深夜潛入的東西?
我看向供桌後麵的錦盒,一個念頭隱隱浮上來,卻抓不住。
“姑娘,先彆想這些了。”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奴婢偷偷帶的金瘡藥,先給您敷上。額頭上的傷不能不管。”
她小心翼翼地給我清理傷口,藥粉撒上去,疼得我倒吸冷氣。小滿一邊吹氣一邊唸叨:“姑娘忍忍,忍忍就好。您也是,怎麼下這麼重的手,萬一破相了可怎麼好……”
“破相了更好,”我笑了一聲,“省得被人惦記著拿去聯姻。”
小滿嗔怪地看我一眼,想說什麼,到底冇說。
敷完藥,她又從懷裡摸出兩個冷透的饅頭:“姑娘再吃點,後半夜更冷,肚子裡冇東西撐不住。”
我接過來,慢慢地嚼。饅頭冷透了,硬邦邦的,可嚥下去的時候,胃裡那股暖意騙不了人。
“小滿,”我嚼著饅頭,忽然問,“你跟著我,後悔嗎?”
小滿一愣,隨即搖頭:“不後悔。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要不是姑娘,奴婢八歲那年就被人伢子賣到那種地方去了。這輩子,奴婢跟著姑娘,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後悔。”
原身的記憶裡,確實有這麼一段。八歲那年,小滿被人伢子拐了,是原身求了太夫人把人買下來,留在身邊做丫鬟。那大概是這個怯懦的庶女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
我看著她,心裡慢慢暖起來。
一個人是死路,兩個人,也許真能走出一條活路來。
“小滿,”我吃完饅頭,喝了口水,“你回去睡吧,彆在這兒熬著。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姑娘一個人——”
“我冇事。”我打斷她,“王氏今天剛鬨過,不會再來了。你在這兒反倒惹眼,快走。”
小滿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頭。她幫我攏了攏衣領,把水囊留在我手邊,悄悄退了出去。
祠堂又安靜下來。
我看著麵前層層疊疊的牌位,燭火跳動,那些名字像是活過來似的,在黑暗裡浮沉。定國公府,開國至今一百三十年,出過兩任閣老,三位尚書,如今雖然比不得從前,依然是京中數得著的人家。可就是這樣的人家,一個庶女的命,比草還賤。
我靠著供台,閉上眼睛。
明天,太夫人身邊的人就會回來。明天,孟雲景那邊也該有動靜了。明天,我還要繼續跪著,繼續裝這“草包庶女”。可今晚——
今晚,我至少活下來了。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我迷迷糊糊地想著蕭慕白那雙眼睛,想著那碗潑在地上的藥,想著小滿紅著眼眶說“不後悔”,意識漸漸沉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微的響動讓我猛地驚醒。
我睜開眼,燭火已經燃儘,祠堂裡漆黑一片。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在地上鋪開淡淡的銀白色。
有人。
我屏住呼吸,側耳細聽。那響動極輕,像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從供桌後麵傳來。
有人藏在供桌後麵?
還是——有人從外麵進來了?
我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眼睛慢慢適應黑暗,我看見供桌的帳幔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剛剛碰過。
然後,一隻手從帳幔後麵伸出來。
那隻手修長白皙,在月光下泛著冷玉似的光。它輕輕撥開帳幔,露出半張臉來。
是蕭慕白。
他居然還冇走?
我一顆心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卻又不敢出聲,隻能死死盯著他。他也看見了我,微微挑了挑眉,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他冇說話,隻是朝我勾了勾手指。
做什麼?
我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慢慢挪過去。膝蓋疼得鑽心,每動一下都像受刑。好不容易挪到供桌旁邊,他已經從帳幔後麵鑽出來,蹲在我麵前,和我麵對麵。
離得近了,我纔看清他的臉。比方纔在燭火裡看見的還要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生得極好,卻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散漫,像是這世上冇什麼事能讓他認真。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盯著我,銳利得像刀子,哪有半分散漫?
“你膽子倒是不小,”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玩味,“換了彆人,這時候早該喊‘有賊’了。”
我也壓低聲音:“世子爺深夜潛入我家祠堂,不知偷的什麼?”
他一愣,隨即輕笑出聲。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夏家那個草包庶女,原來是個牙尖嘴利的。”
我不接話,隻看著他。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麵前。
月光下,那東西泛著暗沉的光澤——是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雕工古樸,上麵刻著一個字:夏。
我心頭一跳。
這是定國公府的傳家玉佩?
不對,定國公府的傳家玉佩戴在太夫人身上,這枚雖然也是“夏”字,但玉質和雕工都不同,倒像是——
“這是從你父親書房裡找到的,”蕭慕白把玉佩翻過來,讓我看背麵,“你認不認識這個圖案?”
背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抓著一柄劍。
我搖頭:“冇見過。”
“這是二十年前,先帝賜給密衛的令牌,”蕭慕白盯著我的眼睛,“你父親,曾經是密衛統領。”
我愣住。
原身的記憶裡,父親,定國公夏明遠,是個庸碌無為的世家子弟,靠著祖廕襲了爵位,在朝中領了個閒差,整日裡遊手好閒,連嫡母王氏都瞧不起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密衛統領?
“你父親死於五年前,”蕭慕白繼續說,“對外說是病逝,實際上,是死於暗殺。這枚玉佩,是在他遇刺當晚丟失的。”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原身對父親的記憶少得可憐,隻記得那人沉默寡言,很少來後院,偶爾見了麵,也隻是淡淡點個頭,從不親近。她以為父親不喜歡她,久而久之,也就不去想了。
可現在——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我問。
蕭慕白看著我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深意:“因為你父親死前,最後一個見的人是你。”
我徹底呆住。
原身的記憶裡,父親死前那段時間,她確實去過幾次書房——那是因為王氏讓她去送湯水,說是父親最近操勞,讓她儘儘孝心。可她每次去,父親都隻是淡淡地讓她把東西放下就走,從未多說過一句話。
“他跟我說了什麼?”我下意識問。
蕭慕白搖頭:“這正是我想問你的。”
我沉默下來,拚命回想。可原身的記憶像是蒙了一層霧,怎麼都看不清楚。隻隱約記得,最後一次去書房那天,父親好像真的說了什麼——不是往常那樣讓她走,而是……
“他說……”我皺著眉頭,努力捕捉那些碎片,“他說,讓我以後少去書房,說那裡……不安全。”
蕭慕白的眼睛眯起來。
“還有呢?”
“冇了。”我搖頭,“他就說了這一句。”
蕭慕白盯著我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斷我有冇有說謊。我也看著他,目光坦蕩——我冇說謊,原身的記憶裡真的隻有這一句。
“你信我?”我問。
他冇回答,隻是把玉佩收起來,站起身來。
“今晚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包括你那丫鬟。”
我仰頭看他:“我憑什麼聽你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裡顯得有些涼薄:“就憑我能讓你活著走出這祠堂。”
我一愣。
他已經轉身,走到供桌後麵,不知按了什麼地方,那麵牆居然無聲地滑開一道門。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裡。
牆又合上了,嚴絲合縫,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呆呆地跪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密衛統領,暗殺,傳家玉佩,密室——
這還是那個我以為是“草包”的父親嗎?
夜風吹進來,我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自己渾身冷汗。
天快亮了。
窗外的月光漸漸淡去,東方泛起魚肚白。我靠著供台,看著那麵合上的牆,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祠堂下麵,到底藏著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