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祠堂驚變------------------------------------------。、瞬間的刺痛,而是鈍鈍的、沉沉的,像是有人拿了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皮肉,一下一下地碾在我的膝蓋骨上。我想動,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條筋腱都在叫囂著抗議。,眼皮卻沉重得像是縫上了。混沌中,有破碎的畫麵走馬燈似的閃過——法學研討會的講台,翻飛的論文稿紙,台下黑壓壓的人頭,然後是無邊的黑暗。我最後的記憶,是熬夜三天修改一份關於古代女性財產繼承權的論文,然後心臟猛地一縮——?我蘇瑾,二十八歲,政法大學最年輕的法學博士,就這麼猝死在講台上了?。?,拚儘全力撐開眼簾。,眼前是一尺之外的桌案,上麵層層疊疊擺滿了漆黑的牌位,金色的字跡在燭火中忽明忽暗。三炷香快要燃儘,最後一截香灰搖搖欲墜。空氣裡瀰漫著檀香和陳年木頭腐朽的氣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咳嗽。,看見自己跪在一方薄薄的軟墊上。不,準確地說,是我這具身體跪在軟墊上。一雙素白的手撐在大腿上,手背青筋隱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這雙手太小了,太細了,不是我的手。——月白色的褙子,底下是深色的馬麵裙,料子倒是不差,可裙襬上沾著灰,膝蓋處有明顯的皺褶,像是跪了太久。,把那些破碎的資訊拚湊起來——牌位上的“顯考”、“顯妣”,燭台上大大的“夏”字,還有這具身體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記憶碎片。。,此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我徹底清醒過來。,也是夏舒。大夏朝定國公府九姑娘,庶出,生母早逝,今年十五歲。此刻跪在祠堂裡的原因——,原身最後的畫麵清晰起來:後花園的假山後,她撞見自己的未婚夫婿,安陽侯府世子,正與嫡出的三姐姐夏婉摟抱在一起。她嚇得轉身就跑,卻被夏婉的丫鬟攔住。夏婉說她“鬼鬼祟祟偷聽”,推搡間,夏婉自己踩空摔進了水池裡。然後便是嫡母王氏帶著人趕來,不由分說,以“衝撞貴客、嫉妒嫡姐、心腸歹毒”之名,將她罰跪祠堂反省,從晌午跪到現在。
而那位“貴客”,她的未婚夫婿,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連個嘲諷的表情都做得有氣無力。
穿越成了個什麼玩意兒?草包庶女,被人陷害,跪在祠堂裡等死?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不敢驚動什麼人的那種小心。
我立刻垂下眼睫,把剛剛甦醒時的那點銳利壓下去。這具身體的本能還在,原身是個膽小怯懦的性子,連說話都細聲細氣,見人先低頭。我不知道外麵來的是誰,但一個被罰跪祠堂的庶女,不該有清明銳利的眼神。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丫鬟探進頭來。
十四五歲年紀,圓圓的臉蛋,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看見我醒著,眼眶又紅了,提著裙角小跑過來,壓低聲音:“姑娘!您可算醒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原身的記憶裡有她——小滿,從小跟著我的貼身丫鬟,也是這府裡唯一真心待我好的人。
“小滿。”我喊了一聲,嗓子乾得冒煙,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小滿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是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饅頭。她把饅頭塞到我手裡,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水囊:“姑娘快吃點東西墊墊,跪了一天一夜了,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這是奴婢偷偷藏起來的,三姑娘那邊盯得緊,奴婢不敢光明正大送來。”
一天一夜。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饅頭,雪白的,宣軟,在這個時代算是精細吃食。小滿一個三等丫鬟,月錢不過二兩,要攢多久才能買到這樣兩個饅頭?
“三姑娘那邊,”我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著,讓麥芽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有什麼動靜?”
小滿往門口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奴婢聽說,三姑娘落水後有些發熱,太太心疼壞了,親自守著。侯府那邊……世子爺今兒一早派人送來了帖子,說是過幾日來府上議親,定的就是三姑娘。”
我嚼饅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議親?定的三姑娘?
原身的記憶裡,這位安陽侯府世子孟雲景,可是與定國公府早有婚約的。雖然當年定下婚約時,隻說“公府嫡女”,後來嫡母王氏把這事兒按在了原身頭上——因為誰都知道,孟雲景是個吃喝嫖賭的紈絝,真正的嫡女誰願意嫁過去?原身一個冇了生母的庶女,正好拿來頂缸。
可現在,夏婉把人搶了,王氏不但不罰她,還要把婚事也給她?
“姑娘?”小滿見我發愣,以為我傷心,急急道,“您彆難過,那世子爺雖說是侯府嫡子,可京城誰不知道他是個混世魔王,整日裡鬥雞走狗,屋裡通房丫鬟一大堆,不是什麼良配。咱們姑娘容貌好,性子好,將來……”
“我不難過。”我打斷她,又咬了一口饅頭,“我跪在這兒,腿都快斷了,哪有工夫難過?”
小滿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我意識到這話說得太“夏舒”了——原身那個軟柿子,遇上這種事應該先哭一場纔對。可我現在膝蓋疼得鑽心,腦子又亂得很,實在冇精力演什麼哭戲。
“我的意思是,”我放緩了語氣,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哭也冇用。你先告訴我,太夫人那邊怎麼說?”
太夫人是定國公府的老祖宗,原身的祖母,也是這府裡唯一能壓住嫡母王氏的人。
小滿的臉色垮下來:“太夫人前兒個去城外的相國寺禮佛了,說是要住上半個月,後日纔回來。”
後日。
我垂眸看著手裡的饅頭,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今天是跪祠堂的第一天,太夫人後日纔回府。也就是說,我還要在這祠堂裡跪上兩天。以這具身體現在的狀況,彆說兩天,恐怕今晚都撐不過去。
原身的記憶裡,王氏的手段從來都是這樣——不直接要你的命,但會讓你“病逝”。罰跪祠堂,不給吃喝,著了風寒,一病不起,多好的理由。府裡死個庶女,跟死隻貓冇什麼區彆。
“太太那邊,有冇有說讓我跪到什麼時候?”我問。
小滿咬著嘴唇,眼圈又紅了:“太太說……說讓姑娘好好反省,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起來。”
知道錯了。
我錯在哪兒?錯在撞破了嫡姐的姦情?錯在冇有乖乖閉嘴引頸受戮?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口饅頭嚥下去,又喝了兩口水。胃裡有了東西,身體稍微暖和了些,腦子也轉得快了些。
“小滿,”我壓低了聲音,“你去幫我辦件事。”
“姑娘您說。”
“去門房守著,等侯府那位世子爺走的時候,”我盯著她的眼睛,“想辦法讓他知道,三姐姐落水那天,我在假山後麵。”
小滿瞪大了眼睛:“姑、姑娘,您這是……”
“彆問為什麼,”我握住她的手,“你隻說,是我說的。說完就走,彆逗留,彆讓人看見。”
小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頭。她把水囊留給我,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祠堂重新陷入昏暗。
我看著麵前層層疊疊的牌位,燭火在油布裡跳動,把那些金色的名字照得明明滅滅。定國公府的列祖列宗們,你們要是真在天有靈,就該保佑我活過今晚。不然過兩天,我也得擠到你們中間來,跟你們做鄰居了。
我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開始調整跪姿,儘量讓膝蓋少受點力。這具身體太弱了,但好在年輕。隻要撐過這兩天,等太夫人回來,我就有翻盤的機會。
至於孟雲景那邊——一個紈絝世子,被人戴了綠帽子,還被矇在鼓裏要娶那個讓他戴綠帽的女人。但凡他還有半點血性,就不會善罷甘休。我不指望他幫我,隻要他鬨起來,讓這潭水變渾,我就能渾水摸魚。
門突然被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下意識繃直了背,抬眼看去。
進來的是個婦人,三十出頭年紀,穿著絳紫色褙子,梳著墮馬髻,金釵步搖,珠翠滿頭。麵容算得上端莊,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像刀子刮過似的,讓人渾身不自在。
嫡母王氏。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嫡姐夏婉,披著藕荷色鬥篷,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卻亮得很,看我的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另一個是婆子,膀大腰圓,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我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喲,還醒著呢?”王氏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抹笑,“精神倒是不錯,看來是跪得輕了。”
夏婉捂著嘴笑了一聲:“母親,妹妹身子骨弱,可彆跪壞了。不如讓她喝了這碗薑湯暖暖身子,再繼續跪著?”
薑湯?
我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心裡警鈴大作。這顏色,這氣味,怎麼可能是薑湯?
“夏舒,”王氏的聲音溫柔得像是淬了毒,“你姐姐心善,怕你凍壞了,特地讓人給你熬了薑湯。還不謝過你姐姐?”
我垂下眼,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謝……謝三姐姐。”
夏婉走過來,親手端過那碗藥,蹲在我麵前,笑盈盈地看著我:“妹妹快喝了吧,喝了就不冷了。”
她把碗遞到我嘴邊。
那股氣味更濃了——苦,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不是毒藥,是讓人虛弱的藥。喝下去,不死,但會病,會起不來床,會“自然而然”地病逝。
我抬起頭,對上夏婉的眼睛。
她的眼底有光在跳——是得意,是興奮,是終於要除掉眼中釘的暢快。在她眼裡,我大概已經是死人一個了。
可我偏偏不想死。
“三姐姐,”我開口,聲音顫顫的,“那天在假山後麵,我什麼都冇看見。”
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胡說什麼?”她壓低聲音,“那天分明是你鬼鬼祟祟跟著我——”
“我看見的,”我打斷她,目光越過她,看向門口的方向,“是姐姐和孟世子。”
王氏的臉色變了。
夏婉的手抖了一下,碗裡的藥汁晃出來幾滴,濺在我的裙襬上。
“你這賤人——”她揚起手。
“太夫人!”
我猛地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
夏婉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下意識回頭。
門口空空蕩蕩,哪裡有太夫人的影子?
可我等的就是這一瞬間的停頓。我用儘全身力氣,往旁邊一滾,從軟墊上摔下來,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疼得眼冒金星。但那碗藥,被我一撞,從夏婉手裡飛出去,摔在地上,瓷片四濺,黑褐色的藥汁淌了一地。
“你!”夏婉的臉漲得通紅,“你敢——”
“三姑娘。”
王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卻讓夏婉立刻閉上了嘴。
我伏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滴在地磚上,暈開一小片紅。疼,真疼,但比起喝下那碗藥,這點疼不算什麼。
王氏走過來,站定在我麵前。我抬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還有警惕。
“夏舒,”她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冷了幾分,“你方纔說,看見了什麼?”
我渾身發抖——這不用演,這具身體確實在發抖。冷汗混著血水淌進眼睛裡,辣得我睜不開眼。我張了張嘴,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什麼都冇看見……”
“你剛纔分明說——”
“我做夢了,”我打斷她,頭埋得更低,“跪得太久,昏昏沉沉的,做了好多夢。夢見……夢見好多事。太太,我錯了,我不該亂說話的。我真的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看見……”
我反覆說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低,像是真的迷糊了,糊塗了。
王氏盯著我,半晌冇說話。
祠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劈啪聲。
“母親,”夏婉忍不住開口,“她分明是裝的——”
“夠了。”王氏打斷她,冷冷看了我一眼,“既然知道錯了,就好好跪著。等你祖母回來,再發落你。”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夏婉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跟著出去了。
婆子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些複雜——有驚訝,有憐憫,也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門重新關上。
祠堂又陷入昏暗。
我維持著伏在地上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撐起身子,靠坐在供桌的台基上。
額頭還在流血,膝蓋疼得像是斷掉,渾身冷汗已經濕透了裡衣。但我活著。
那碗藥冇喝下去。
我喘著氣,看著地上的藥漬,忽然想笑——蘇瑾,你可真行,穿越第一天就跟嫡母正麵剛上了。法學博士那套邏輯推理在這裡屁用冇有,能用的隻有裝瘋賣傻和命硬。
可下一瞬,我的笑僵在臉上。
供桌後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牌位的陰影裡,看不清麵容,隻隱約辨出是個年輕男子,穿著玄色的衣袍,身形頎長。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我的心臟猛地縮緊——若是王氏的人,方纔就該出來了。若不是王氏的人,那他是誰?
“誰?”我啞著嗓子問。
那人從陰影裡走出來一步,燭火映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極為年輕的臉,眉目俊朗,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穿著玄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通身的氣派不像是尋常人。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清明得很,銳利得很,像是能把人看透。和傳聞裡那個紈絝世子的形象,差了十萬八千裡。
“有意思,”他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玩味,“方纔還裝瘋賣傻,現在倒清醒得很。你說,我該信你是真迷糊,還是假迷糊?”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什麼都看見了。
可他到底是誰?
我盯著他的臉,拚命在原身的記憶裡搜尋——然後,一個名字浮上來。
蕭慕白。安王世子。
不是孟雲景。
是那個據說比孟雲景還要紈絝的蕭慕白。
他來定國公府做什麼?又為什麼會出現在祠堂裡?
燭火跳動,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幾乎要蔓延到我腳邊。
我靠著供桌,仰頭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忽然笑了一下。
“世子爺,”我開口,聲音沙啞,卻比方纔平穩了許多,“您要是來瞧熱鬨的,那熱鬨已經瞧完了。要是來落井下石的——煩請您換個時候。我現在這副模樣,實在冇什麼好落井下石的。”
他一愣,隨即挑了挑眉,那雙眼睛裡興味更濃。
“有點意思,”他說,“夏家那個草包庶女,原來是個裝傻的。”
我垂下眼,不接話。
他也冇再說什麼,隻是看了我一眼,轉身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裡。
門關上的那一刻,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我看著那扇門,心裡亂成一團——他看見了,看見了我和王氏的衝突,看見了我裝瘋賣傻,也看見了我撞翻藥碗那一幕。
他會說出去嗎?
我不知道。
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從這一刻起,這潭水已經徹底渾了。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水渾的時候,抓住那條能救我命的魚。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我靠著供台,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來。
蘇瑾,不對,夏舒,歡迎來到大夏朝。
活著,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