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須彌座棺床分有七層,最上層是刻著綠色雕花的一圈瑉玉欄杆,欄杆下綴有銅鈴;然後是刻有神龍戲珠和祥雲瑞氣的銀板,象徵雲彩;再下的是刻著仰蓮圖案的金板。
第四層是棺床的核心,俗稱「束腰」,也是整個棺床雕刻最精美、最重要的一部分,東西南北各有五座壺門,門中刻有翩翩起舞的飛天神女,壺門之間嵌有柱子,柱上有鸞鳳、蓮花的紋路,同樣是由一整塊巨大的瑉玉製成。
剩餘的五、六、七層則是棺床的底座,五、六層以金銀刻有單枝柳條和俯身相間的蓮花,第七層則又是瑉玉製成的底板,四隻床腳陷入地中,棺床底部與地麵嚴絲合縫。
繁複的紋飾,精妙的做工,縱使忽視那共有七層的昂貴材料,也算是世上罕有的珍品。
「他奶奶的……」老泥鰍喉頭鼓動幾下,發出乾澀的聲音,陰陽怪氣地道:「這韃子倒是會享受,竟給自己的棺材配了這麼一張寶床,這能值多少銀子啊?」
「……那就不是錢不錢的問題。」白叔的聲音也有些顫抖:「這是無價之寶啊,就算外頭庫房裡有再多的金銀,隻怕也換不來這一張棺床……能看上一眼都值!這真是大開眼界,誰能猜到,湖州城外有這麼一座大鬥,鬥裡有這麼一件寶貝。」
後方的人回過神來,紛紛附和:「是啊,這韃子的棺床都如此奢華,棺材裡還不知有什麼寶物……大當家,咱們趕緊開棺吧。」
「是啊,開棺吧!」
聽著眾人的催促,於星魁當然也好奇棺裡會是什麼樣子,但他並冇有被興奮衝昏頭腦,眼前不時閃過石門上的密宗經文,心中反倒有些不安,又說不清這感覺到底從何而來——這棺裡的韃子王爺是否也變成了大粽子?
無論怎樣,真相隻有在開棺後才知曉。
閉上眼,稍稍調整氣息,平復了心情,於星魁長吐一口氣,搓了搓手掌:「行,開棺吧,我親自動手,你們幾個備好漁網、竹竿,先到坑邊候著。」
須彌座棺床上的棺槨,是一口雕漆朱髹金龍金棺,上有繡著四爪金龍的紅錦帷蓋,被帷幕蓋著的棺蓋為大弧頂的覆瓦式。棺身前寬後窄、前高後低,棺材前臉的正中有一個朝外凸出、整木雕刻而成的「葫蘆」紋案。
因與一般漢棺的平頂不同,這種棺槨的樣式又被稱作「葫蘆頭」、「旗材」。
按照地位高低,棺材上的彩繪也不同,親王用四爪金龍、郡王用龍、貝勒及以下用蟒,這正兒八經的金龍金棺還是於星魁平生僅見。
也算是嚐鮮了。
於星魁搓了搓手,先一把扯下那織著金龍的華麗帷蓋,丟至一旁。他心道韃子就是這麼俗氣,將冇必要的裝飾堆得到處都是,恨不能褲衩上都縫條龍上去,完全是一副冇見過世麵的暴發戶嘴臉。
帷蓋扯下後,棺身的模樣就越發清晰,用的是上好杉木製作,表麵以紅、黑二色為主,刻有金龍、仙鶴、纏枝牡丹及祥雲,表麵鎏金。
講究一點的壽材通常分為內棺外槨,內棺用以裝殮屍身,外槨則套在內棺之外用於保護,這個親王墓是以棺床替代了外槨的功能,所以開啟棺蓋後,即能見到屍身。
於星魁隨便掃了一眼,兩手自下方扳住覆瓦形狀的棺蓋底部,用力一掀,七尺多長的棺蓋便被拋飛至空中。
「升棺發財啦!」
旁邊候著的人立即將備好的漁網灑向棺內,一共四張漁網先後落下,將棺裡的死者網住後,再拿起細而長的竹竿,捅進漁網的縫隙,一齊發力將被網住的屍體挑到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微微晃盪的模樣像極了一尾才從河裡撈出的肥魚。
這就是卸嶺力士所傳,專門用於預防死者屍變的法子,兩腿不著地便無處借力,凶屍僵硬的關節也不好掙脫緊密的漁網。
如此一來,隻要對方不是生有異能的大凶,縱使真屍變了也難以傷人。
有人以竹竿挑起屍體,還有人用尖端帶有倒鉤的鐵釺探入漁網,以剝去其身上的衣物。分工明確,精細的動作讓人想起端午節時的剝粽子,怪不得完好屍體會被如此稱呼。
白叔扶著眼鏡往棺裡瞟了一眼,眉頭一挑,喜悅道:「好傢夥,是個大肉粽!」
原來棺裡有不少陪葬之物,五層錦緞上鋪著繡金梵文的陀羅經被,裡頭立有一方寶璽,一串朝珠每顆都有鴿子蛋大小、正閃著微光。枕邊跪坐著小巧的鎏金玉女,捧一把嵌玉佩刀,刀鞘上裝飾著金龍紋,還有其他造型精美的金銀玉石、掐絲琺瑯的小物件。
陪葬物這麼多,無疑是一塊肥肉,當然便是大肉粽了。
身為掌眼,白叔的任務就是迅速判斷這些寶貨的價值,於星魁冇有在意那些俗物,隻是摸著燭龍戒,看向被網住的那具親王屍體。
大約是穴位選得好,平日裡受到了金井內的生氣滋養,又用厚重青石擋住了狼群,令這韃子親王的屍身儲存得很是妥當,冇有任何腐壞跡象,就連麵板都還保持著飽滿白皙的模樣,將生前的狀態一直保留到瞭如今。
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壽衣,胸前有著四爪金龍的補子,樣貌出乎意料的年輕,生就一張寬大國字臉,紫須劍眉,不怒而威,正符合帶兵打仗的武將身份。
然而雙眼狹長,略高的顴骨搭配上兩片薄唇,又令其顯得尖酸刻薄,令人生厭。
從麵相來看,這人死時的年紀應當還不到四十,與傳說能夠對上。
「當日湖州城破,就是此人下令十日不封刀,殺死軍民無數,如今躺在墓裡倒是自在。」於星魁冷冷地道:「扒了他的墳頭,毀了他的屍首,算是給冤死的江南百姓出口惡氣。」
其餘人也露出憤恨目光,有人冷哼道:「狗韃子打下了咱們漢人的大好河山,活著時糟踐百姓,死了還想占據龍脈,生生世世享福……想得倒美!」
韃子王爺的壽衣已被徹底勾開,生有許多疤痕的身子赤條條地顯露出來,像是一條被兜在漁網裡的死魚。
眾人對這屠夫恨之入骨,正要將其扔在地上踐踏一番,卻見那張方臉的眉頭忽然顫抖幾下,似乎即將甦醒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