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客顯然無法接受這個價位,眼珠子轉了轉,一隻毛茸茸的手悄然摸向腰間。
店內兩名夥計在這時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地將他夾在正中,蒲扇大的手掌按在江湖客肩膀上,麵上笑容溫和,掌下的力量卻令江湖客動彈不得。
「朋友,買賣不成仁義在,不該亮的東西還是收著吧。」
江湖客猛地掙紮兩下,見未能擺脫二人的鉗製,於是低吼道:「放開,我這就走!」
見兩名夥計放開了手,江湖客稍稍收拾了一下淩亂的衣衫,將瓷瓶小心包好,狠狠地瞪了掌櫃的一眼,快步走出店門。
奇古齋掌櫃這才將目光看向於星魁二人,先是拱手行禮,隨後命夥計端來茶水,微笑道:「在下熊大牧,是本店的大掌櫃。我看二位倒是有些麵生,不知你們來店裡是想要賣些什麼?」
「哦?」白承禮奇道:「大掌櫃怎就篤定我們是來賣東西的?」
熊大牧笑了笑,搖著摺扇正欲解釋,一旁於星魁已經開口。
「想來是看咱們的打扮,不大像是有閒心逸緻買古玩的人。」
於星魁本身也有開古玩店的經歷,多少懂得些這行業的門道,不急著將梅瓶拿出,而是問:「方纔那個仿鈞窯花瓶的釉色確實純正,敢問大掌櫃如何就看出那東西是仿冒的?」
「這位爺見識不凡啊。」
熊大牧深深地看了於星魁一眼,收起摺扇,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說的對,光憑看的確不好分辨。我之所以能認出來,是因為那花瓶本就是從我這齣去的,買主是城南開貨行的……許家,眼下多半是遭了災吧?」
聽到許家的字眼,白承禮麵色一變,立即對於星魁道:「方纔那人就是……」
於星魁伸手示意他不要再說,麵帶笑意地問:「不知大掌櫃當時給開了什麼價?」
熊大牧伸出五根指頭。
「好買賣,一進一出差點白賺三百兩。」於星魁道:「大掌櫃果然會做生意,我這有一對梅瓶,也勞煩你掌一掌眼。」
說完,他將包裹解開,把一對青花梅瓶擺在桌上。
小口短頸,豐肩瘦底,光是流暢的曲線就令熊大牧眼前一亮。
釉麵光潔瑩潤,白中閃青,蘇麻離青的鈷料濃鬱清脆,鮮麗之餘又透著幽靜,於青料濃厚處還有凹入胎骨的黑色鐵鏽斑痕。
「大開門啊,這是正宗元青花,上頭的還是人物畫!」熊大牧眼前一亮,「阿乾、阿坤,你們兩個先去把店門閂上,暫時先不接待外客了。」
讓兩個夥計暫時關上了店門,熊大牧點燃桌上的蠟燭,麵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興奮,先是認真地看了一會,又用手在那對梅瓶上方扇了扇,深吸一口氣,麵露疑惑之色。
「嗯,還有土腥味冇散去……這是明器啊?敢問朋友是從哪座山來,走的旱路水路?」
於星魁答道:「從常勝山來,家住巨黿島,走的水路。」
「原來是笠湖上的英雄!」
熊大牧又拱了拱手,滿臉堆笑:「看這位爺如此器宇軒昂,想必便是少當家了,不知於老英雄近來可好?我自打接手此店,可是久聞他老人家的大名,一直期待著與他見麵啊!」
於星魁沉默不語,麵色有些沉重,一旁白承禮解釋道:「這可不巧,老寨主前些日子過世了,如今我大哥纔是寨裡的大當家。」
熊大牧聽到這也是唏噓了幾句,嘴上說了些「嗚呼哀哉」之類的客套話,象徵性擠出幾滴眼淚,又道:「老掌櫃雖然仙去,但咱們兩家卻是多年至交,我也就直說了,這對梅瓶價值不菲,但我最多隻能開出白銀五千兩的價錢。」
白承禮道:「五千兩一隻?」
熊大牧搖了搖頭,「五千兩一對。」
於星魁笑了,「元青花存世本就稀少,像這等形製、花色的更是稀罕,何況還是成對的?大掌櫃這個價錢,未免給得太低了,這是把於某當傻子耍呢?」
在真正的寶物麵前,熊大牧早已冇有了讀書人的儒雅作派,一臉為難地道:「哎喲我的好於爺,元青花雖然少見,但喜歡收藏的玩家也是不多,收來後不定要在倉庫裡吃上幾年的灰呢!我這畢竟是小本買賣,你這還是明器,萬一砸在手裡……」
於星魁冇有搭腔,嘴上雖然含笑,目光卻已變得冰冷,藏而不露的殺機令店中夥計如坐鍼氈,也令熊大牧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這樣……」熊大牧乾笑兩聲,急忙找補道:「權當過幾年緊俏日子,這對梅瓶五千兩一個,總共一萬兩銀子,我要了。」
「行,這價格還算公道。」於星魁緩緩將眼睛閉上,「不過,我要黃貨(金子)。」
「黃貨可以。」熊大牧道,「隻是按照規矩,價格要再打些折扣,我這裡也需要多些時間準備,您看……」
「無妨。」於星魁道,「黃貨可以慢慢準備,但我現在還需要些糧食、布匹,你這邊一齊給我備好了送到笠湖邊上,價錢也能再抵上一些。承禮,你如今腿腳受了傷,不便行走,就乾脆留在奇古齋替我看著,到時跟錢糧一起回寨。」
「是,大當家。」
於星魁又看向熊大牧,「我這位兄弟想在此叨擾幾天,可有不便之處?」
「冇有。」熊大牧趕忙搖頭,「這位小兄弟一看便是知書達理的,我平時最喜歡結交讀書人,看他腿腳似乎受了傷,留在城中也方便請個好大夫來醫治,這事就交給我了!」
「好。」
在熊大牧戀戀不捨的目光中,於星魁又將一對青花梅瓶收起背好,道:「到時我就在笠湖邊上恭候了,想必大掌櫃是懂得規矩的,可別犯傻。」
「這個您放心。」熊大牧連連點頭,親自將於星魁送到門口,後者說聲止步,臨去前抬手輕輕拍了一下門框,隨即消失在人群中。
「呼……」
熊大牧見於星魁的背影已經不見,長出一口氣,回頭髮現門框上多出一個清晰掌印,伸手一摸,發現足有數寸深,就連掌紋也清晰可見,腦門上隨即流下一滴冷汗,若有所思地道:
「笠湖裡藏有真蛟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