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給你的早餐
指尖冰冷，他一條條，緩慢地，近乎機械地往下翻看。
“顧衍顏聿直播官宣實錄！高甜瞬間合集！”
“顏聿憑《xxx》獲金翎獎最佳女主角提名，事業愛情雙豐收！”
“顏衍CP感情時間線深度梳理：那些年我們錯過的暗糖！”
“顧衍探班顏聿片場，低調陪同盡顯體貼，網友：神仙愛情！”
“顏聿回應粉絲爭議：用作品說話，時間會證明一切。”
祝賀的，分析的，羨慕的，質疑的，祝福的，唱衰的……海量的資訊，夾雜著無數或清晰或模糊的圖片、動圖、視訊片段，衝擊著他的視網膜，也衝擊著他自以為早已銅牆鐵壁的心防。
他看到照片裡，顏聿站在領獎台上，身著剪裁利落的禮服，妝容精緻，笑容得體，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充滿底氣的光芒。
那不是當年跟在他身後，帶著仰望和小心翼翼的女孩了。
她站在屬於自己的聚光燈下，從容，自信，耀眼。
他看到動圖裏，顧衍在人群中護著顏聿，替她擋開擁擠的媒體，側頭與她低語時，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是毫不掩飾的珍視與保護。
他看到粉絲剪輯的視訊，將兩人多年前合作時模糊的互動、這些年似有若無的交集、以及如今公開後的甜蜜瞬間串聯起來，配上煽情的音樂和文字，編織出一個“命中註定”、“破鏡重圓”的完美愛情童話。
他看到有人翻出陳年舊料，隱晦地提及當年他與顏聿那短暫而隱秘的過往，猜測顏聿後來的“拒絕”和“離開”是否與他有關，但這些言論很快被更多的祝福和關於顧衍顏聿的討論淹沒，像投入大海的石子，連水花都未曾激起多少。
他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早已被翻篇的註腳。
這一夜，鬱思恩的心情如同搭乘失控的過山車，在冰冷的高空與灼熱的地獄間反覆穿梭。
時而麻木，時而刺痛，時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連自己都鄙夷的酸澀，時而又被一種近乎絕望的空洞吞噬。
他像一個自虐的旁觀者，強迫自己看完了這場與他無關、卻又處處是他過去影子的盛大演出。
直到窗外天際泛起一絲灰白，鳥雀開始啁啾，他才猛地驚醒般，發現自己竟對著螢幕枯坐了一整夜，眼睛乾澀刺痛，四肢冰涼僵硬。
“啪嗒”一聲脆響。
他幾乎是帶著某種難以放下的情緒，他猛地合上了膝上型電腦的螢幕，將那刺眼的光源和更刺眼的資訊一起隔絕。
房間裏重歸昏暗，隻有枱燈還亮著，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他維持著合上電腦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驟然失去動力的雕像。
就這樣靜坐著，聽著自己空洞的心跳，和窗外逐漸清晰的、屬於另一個蘇醒世界的聲音。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夾雜著更深的厭倦和某種隱秘的、不願承認的狼狽。
他逃避什麼？又在窺探什麼？像個卑劣的、見不得光的幽靈，躲在陰暗處，窺視著他人光明正大的幸福。
天色完全亮起時，他纔像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的困獸，帶著這種自我厭棄和身心俱疲的混沌，倒回床上，用薄被矇住頭，試圖將自己與這個清醒的世界隔絕。
睏意終於如山崩海嘯般襲來，帶著強烈的逃避意味，將他拖入黑暗。
陽光透過老式窗戶上朦朧的玻璃，在被子上投下點點模糊的光斑。
鬱思恩睡得並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破碎的影像交織——翩躚的蝴蝶突然碎裂，防腐劑刺鼻的氣味，顏聿模糊的背影，顧衍冷冽審視的目光，還有無數嘈雜的、關於“般配”、“祝福”、“過去”的竊竊私語……
“咚咚咚。”
不甚響亮但持續不斷的敲門聲，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混沌的夢境屏障。
鬱思恩皺緊眉頭，下意識地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試圖遮蔽那聲音。
阿姨通常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擾他，而且敲門聲也不是阿姨那種帶著遲疑和小心翼翼的節奏。
“咚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更執著了，還伴隨著一個清脆的、帶著點試探的女聲：“有人嗎？……思恩？你在嗎？”
不是阿姨。
鬱思恩猛地睜開眼，殘留的睏意和夢魘帶來的心悸讓他的大腦有幾秒鐘的停滯。他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瞥了一眼窗外刺目的陽光，這才遲鈍地想起，昨天阿姨似乎提過，今天早上要出趟遠門去市集採購一些不易儲存的特殊材料，會晚些回來。
那門外是……
他掀開薄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門上一小塊模糊的玻璃朝外望去。
逆著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纖細的身影輪廓，以及一頭高高紮起的馬尾。
鬱思恩的眉頭蹙得更緊。他認出了這個輪廓。
猶豫了幾秒，門外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又抬手準備再敲。
“哢噠”一聲，老舊的木門被從裏麵拉開一道縫隙。
鬱思恩站在門後的陰影裡，身上還穿著睡覺時的白色舊T恤和灰色長褲，頭髮有些淩亂，臉色是熬夜後的蒼白，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
他眼神冷淡，甚至帶著被打擾清夢的明顯不悅，隔著門縫看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門外，溫真真穿著一身充滿朝氣的鵝黃色衛衣和淺藍色牛仔褲，手裏拎著一個印著學校食堂logo的簡易食品袋，裏麵隱約可見包子和豆漿。
她似乎沒料到門會突然開啟，還維持著半舉著手準備敲門的姿勢，臉上燦爛的笑容在接觸到鬱思恩冰冷審視的目光時，瞬間僵了僵，但很快又努力揚起一個更明亮的笑容，試圖驅散這尷尬的初見氛圍。
“早、早上好！”
她清了清嗓子，舉起手中的食品袋，聲音刻意放得輕快:“那個……你吃過早點了嗎？食堂今天肉包子不錯，還有熱豆漿，我多買了一份！”
陽光從她身後灑下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與她手中冒著熱氣的早餐，以及她臉上那過於蓬勃的、與這陳舊花園格格不入的活力一起，形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畫麵，猛地撞進鬱思恩因失眠和混亂夢境而格外敏感的視野裡。
他眯了眯眼，一時無法適應這過於明亮的光線和生機勃勃的“入侵”，隻是沉默地、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與疑問，看著門外的女孩，以及她手中那份散發著食物溫暖氣息的、多餘的早餐。
鬱思恩就那麼沉默地站在門後的陰影裡，隔著那道不大的門縫，注視著門外的女孩。
他的眼神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甚至有些礙事的物品，又像是在評估這個突然闖入他領地的不速之客，究竟抱著何種目的。
那目光太直接，太冷寂，帶著一種洞悉般的穿透力，讓原本鼓足勇氣、笑容燦爛的溫真真，漸漸有些發毛。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硬，舉著早餐袋的手指也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
清晨的陽光明明很暖和，她卻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但她沒有退縮。
也許是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和不服輸，也許是對那份神秘感過強的好奇心驅使，她深吸一口氣，迎上鬱思恩冰冷的目光，將手中的食品袋又往前遞了遞，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聲音也放輕了些，但依舊努力維持著明朗的語調：
“給……給你的。還熱著。”
膠袋因為她的動作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包子和豆漿溫熱的氣息，透過薄薄的塑料，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與花園裏清冷的草木氣息、以及鬱思恩身上隱約傳來的、類似防腐劑和舊書的混合味道，格格不入。
鬱思恩的視線，終於從她臉上，緩緩下移，落到了那個印著食堂logo、顯得格外世俗且多餘的膠袋上。
他看了幾秒鐘，眼神裡沒有任何波動，既無感謝，也無厭惡，平靜得令人心慌。
然後，在溫真真屏住呼吸、眼睫緊張地顫動、心底甚至因為他的注視而泛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的一剎那……
鬱思恩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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