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然後呢
許婧放下杯子，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輕輕劃過，沒有否認，反而順著顏聿的話，很自然地提起了往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嗯。小時候，我爸管得嚴。他說果汁就是糖和水，喝多了壞牙，還容易胖，不如直接吃水果。所以家裏很少買這些，養成了習慣。”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後來……自己賺錢了，倒是能隨便喝了，可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想喝的了。咖啡因比較實際。”
顏聿聽著，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帶著點孩子氣的評論，小聲說：“你爸……好怪哦。”
她的眼睛在說這話時微微睜大，褪去了些許平日的清冷疏離，難得流露出一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鮮活的好奇。
許婧被她這副模樣逗得真的笑了出來，不是平時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從眼底漫上來的、帶著點無奈和懷唸的真實笑意。
“是挺怪的。”
她點點頭，語氣裡沒有抱怨，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
那個嚴格、理性、有些古板的父親形象，在多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遙遠的、複雜的暖色。
短暫的閑聊像杯口的涼氣，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許婧笑容收斂，恢復了慣常的利落。
她沒有再繞圈子，指尖在果汁杯子上點了點，目光專註地看向顏聿，切入正題，聲音平穩而清晰：
“顏聿，你現在接的那個女配，進展怎麼樣？導演那邊反饋如何？”
她略一停頓，觀察著顏聿的神色，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有沒有考慮過，接觸一些更有分量的劇本？我是說，真正能挑大樑，或者至少是戲眼、能讓人記住的角色。你現在的勢頭不錯，該考慮下一步了。”
顏聿正含著吸管，聞言，猛地吸了一大口西瓜汁。
冰涼清甜的果汁湧入喉嚨，讓她因為許婧直白的問題而瞬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她放下杯子，嘴唇上沾了一點紅色的果汁漬，在略顯蒼白的臉上，意外地添了一絲鮮活氣。
她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動作不急不緩，眼神卻變得認真起來。
她迎上許婧審視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立刻訴苦或抱怨，而是用一種平和的、帶著思考的語氣回答：
“那個女配……說實話，遇到了點瓶頸。”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尋找準確的詞句。
“導演和對手演員都說，我的痛苦和掙紮有了，但不夠‘狠’，不夠‘瘋’。她那種為愛不顧一切、甚至不惜毀滅的勁兒，我好像……抓不到核心。試了很多次，總覺得隔了一層。”
她坦白著自己的困境，語氣裡卻沒有多少焦躁或氣餒，反而有種冷靜的分析感。
然後，她話鋒一轉，眼神裡閃過一絲光，聲音也提高了一些：
“不過，我覺得這是個好跡象。”
“好跡象？”許婧重複，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顏聿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玻璃杯壁，目光卻似乎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或者，是投向了內心深處某個正在掙紮、卻也正在破土而出的東西。
“以前跑龍套，或者演些鑲邊的角色，導演隻會說表情再豐富點、走位注意鏡頭，從來沒人跟我深入討論過角色的核心，沒人要求我必須去理解那種極致的情感。現在他們提要求，甚至覺得我不夠，說明他們開始對我有期待了，覺得我能演得更好，值得被要求。”
“這本身，就是一種承認和機會。”
她頓了頓，再次看向許婧，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明亮，裏麵閃爍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灼灼的光彩，那是許婧在她身上許久未見的自信，甚至帶著點銳氣。
顏聿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許婧，有句話，是我媽以前常說的。她說，千萬別把時間浪費在悲傷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以前不太懂，總覺得是安慰人的空話。但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不管遇到什麼瓶頸，不管別人怎麼說，甚至不管我自己暫時多麼找不到方向。”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我都相信，隻要我繼續琢磨，繼續嘗試，繼續往前走，我一定能把這個角色演好，我也一定能抓住更好的機會。悲傷、猶豫、自我懷疑……那些東西除了消耗自己，沒別的好處。我不要那樣。？”
她說這話時，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下頜微微揚起，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混合著疲憊與堅韌的自信，讓她整個人彷彿都在這個狹小簡陋的飲品店裏發著光。
不是外放的、張揚的光，而是一種向內凝聚的、沉靜卻不可忽視的力量。
許婧看著顏聿眼中那抹灼灼的、混合著疲憊與不甘的自信光芒，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她見過太多在這個圈子裏浮沉的人，有的被磨平了稜角，有的在等待中消沉，也有的不擇手段向上爬。
但像顏聿這樣，明明被現實磋磨得身心俱疲，眼底卻還燒著這樣一團不肯熄滅的、清醒又固執的火的人，並不多見。
“我要是像你一半豁達就好了。”
許婧脫口而出，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的羨慕和自嘲。
說完她自己都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會在這時、此地，對顏聿說出這樣的話。
顏聿顯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她眨了眨眼，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試圖沖淡這突如其來的、略顯沉重的感慨：“豁達？我還想像你一樣有錢呢，許大總裁。那樣我就可以躺平，不用這麼拚命奮鬥了，多好。”
她笑著，以為這隻是一個朋友間常見的、對彼此生活的調侃。
然而，許婧聽完這句玩笑，臉上的表情卻並未輕鬆，反而像是被觸動了某根隱秘的心絃，那抹慣常的、遊刃有餘的從容淡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近乎苦澀的情緒。
她端起已經有些溫涼的西瓜汁，沒有喝，隻是用手指慢慢摩挲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目光落在窗外嬉戲跑過的幾個小學生身上，沉默了幾秒。
就在顏聿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時，許婧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罕有的、近乎疲憊的真實感：
“其實說實話，顏聿，”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顏聿，那平靜之下，卻彷彿有暗流湧動，“我一點也不喜歡顧衍。”
顏聿握著杯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顧衍。
這個名字突然被許婧以這樣的口吻提起，讓她心頭微跳，但臉上卻未顯露分毫，隻是維持著傾聽的姿態。
許婧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但沒辦法，我得跟他聯姻。”
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的坦白。
顏聿抿了抿嘴，沒有表現出驚訝或評判，隻是微微瞪大了眼睛，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做出一個十足好奇又專註的“聽八卦”閨蜜表情，甚至還帶著點鼓勵的意味，輕輕“嗯”了一聲，尾音上揚：“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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