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溫室
他們穿過大半個校園,越走越僻靜,最後來到一處隱藏在幾座老式建築後方、被高大喬木和層層花木掩映的隱秘花園。
這裏人跡罕至,異常安靜,隻有鳥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花園中央,一座巨大的、弧形的玻璃溫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顆鑲嵌在綠蔭中的水晶。
溫室的玻璃潔凈透亮,隱約可見裏麵層層疊疊的綠意和繁花。
鬱思恩停下腳步,望著溫室,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表情,像是懷念,又像是別的什麼。
他走上前,用鑰匙開啟溫室側麵的一個小門,示意顏聿進來。
門一開,一股混合著泥土、植物清香和淡淡花蜜甜香的氣息撲麵而來,溫暖濕潤的空氣瞬間包裹了顏聿。
她跟著走進去,不由得輕輕“哇”了一聲。
溫室內部比她想像中更大,設計精巧。
中間是一條碎石子鋪就的小徑,兩側是抬高的種植床,裏麵並非尋常溫室常見的蔬菜瓜果,而是種滿了各色玫瑰——深紅、淡粉、鵝黃、純白……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熱烈盛放,在適宜的溫濕度下,顯得格外嬌艷欲滴。
而更令人驚嘆的是,在玫瑰叢中、在小徑上空、在透過玻璃頂棚灑下的金色陽光裡,飛舞著成百上千隻蝴蝶!
那些蝴蝶大小不一,色彩斑斕,宛如活的、會飛的花朵。
寶藍色的閃蝶翅膀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明黃色的粉蝶翩翩掠過鼻尖,黑白相間的斑蝶優雅地停駐在花瓣上吮吸花蜜……它們並不十分怕人,有幾隻甚至好奇地繞著顏聿和鬱思恩飛了兩圈,才翩然離去。
眼前的一切,美得像一個精心編織的、不真實的夢。
鬱思恩對眼前的景象似乎無動於衷,他徑直走到溫室深處的一麵玻璃牆邊。
那裏有一扇可以向外推開的小小玻璃窗,大概是用於通風換氣的。
他熟練地撥開插銷,將小窗推開一條縫隙。
立刻,有幾隻蝴蝶被外麵的氣流或光線吸引,試探著飛到窗邊。
其中一隻翅膀邊緣帶著深邃寶藍色、中心是墨黑天鵝絨般色澤的美麗蝴蝶,在空中優雅地轉了個圈,竟然輕輕巧巧地落在了鬱思恩伸出的、蒼白的指尖上。
它的翅膀微微開合,在透入的陽光裡閃爍著夢幻般的藍黑色光澤,精緻脆弱得像一個奇蹟。
鬱思恩停下了所有動作,就那樣站在原地,微微垂著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指尖上這微小而脆弱的生命。
陽光穿過玻璃頂棚,落在他和蝴蝶身上,給他低垂的睫毛鍍上金色的絨毛,給他的側臉輪廓暈開一層柔光。
這畫麵寧靜,美麗,甚至有種聖潔感,但顏聿看著,卻莫名覺得心頭一緊——他那專註的、幾乎凝固的凝視裡,空無一物,沒有欣賞,沒有喜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虛無。
彷彿他看的不是一隻鮮活的蝴蝶,而是一件沒有生命的標本,或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符號。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顏聿屏住呼吸,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這脆弱而詭異的寧靜,也怕打斷鬱思恩這來之不易的、看似平靜的時刻。
直到那隻藍色的蝴蝶似乎覺得無趣,輕盈地振翅飛離他的指尖,重新融入花叢中,鬱思恩才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依然保持著背對顏聿的姿勢,用那隻剛剛停駐過蝴蝶的手,緩緩地、幾乎是溫柔地,關上了那扇小玻璃窗,插好插銷。
然後,他才彷彿剛剛想起身後還有一個人,微微側了側身,目光卻沒有看向顏聿,而是落在她腳邊的行李箱上。
“這個……”顏聿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喉嚨,指了指行李,打破了沉默,“你的東西,放哪裏?”
“給我吧,顏小姐。”
一個略顯蒼老但很和藹的女聲從溫室另一頭傳來。
一位穿著樸素、圍著圍裙、約莫五十多歲的阿姨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很自然地接過了顏聿手中的手提袋,又去拉行李箱。
“鬱先生都跟我交代過了,房間都收拾好了,您放心。”
看來這就是鬱思恩之前提過的、照顧溫室和他起居的阿姨。顏聿心裏鬆了口氣,有人照料總是好的。她點點頭,對阿姨道了聲“麻煩您了”。
阿姨擺擺手,利落地拉著行李箱往溫室側麵一扇通向後麵生活區的小門走去,留下顏聿和鬱思恩站在原地。
氣氛又微妙地凝滯了。
陽光,花香,飛舞的蝶,一切都很美,可站在花叢中的兩個人之間,卻橫亙著比玻璃牆壁更堅硬的隔閡。
顏聿看著鬱思恩依舊背對著她的側影,那身影挺拔,卻透著孤絕。
她躊躇了一下,還是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帶著試探:“鬱思恩?”
鬱思恩沒有動。
“你……這裏環境很好,阿姨看著也很周到。”
她頓了頓,觀察著他的反應,依舊沒有……
“你應該……不需要我了吧?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她說完,等了幾秒。
鬱思恩依然沉默地站在那裏,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彷彿她的話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便散了。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目光虛無地落在某隻飛舞的黃色蝴蝶上。
她在這裏,突然變得多餘。
她的存在,她的聲音,她的關切,都成了這美麗溫室裡不和諧的雜音。
也好。
顏聿在心裏對自己說。
至少,他願意待在這個安全的地方。
至少,他看起來是平靜的。
至於這平靜之下到底是什麼,她不敢深想,也無力再去探究。
顏聿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溫室玻璃門外的蔥蘢樹影後,碎石子小徑上輕微的腳步聲也漸漸被花園裏的蟲鳴鳥叫吞噬。
溫室裡重新恢復了那種被玻璃罩住的、恆溫恆濕的寂靜,隻有蝴蝶翅膀偶爾扇動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校園的模糊喧鬧。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世紀那麼長,鬱思恩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視線從那隻采蜜的蝴蝶身上移開,轉向顏聿離開的方向——那扇緊閉的、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的玻璃門。
他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既沒有之前麵對顏聿時的空洞冷漠,也沒有更早之前的偏執狂熱,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然而,那雙總是盛著過多情緒的眼睛深處,此刻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幽光,像是平靜湖麵下悄然滑過的暗流。
他微微眯起眼,望著那扇門,望著門縫裏透進來的、屬於外麵世界的一線明亮光影,久久地,若有所思。
顏聿幾乎是有些恍惚地走出京州大學。
直到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駛離那片綠意盎然的校園,匯入城市的車流,她才彷彿從一個漫長而壓抑的夢境中掙脫出來,長長地、從胸腔深處籲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落落的茫然。
如釋重負。
是的,就是這個詞。
儘管這“重負”的卸下,伴隨著些許難以名狀的不安和揮之不去的淡淡愧疚,但身體和神經長期緊繃後驟然鬆弛帶來的疲憊與輕快,是如此真實而洶湧。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將車內空調調高了一些,試圖驅散從溫室帶出來的、那絲莫名的寒意。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了起來,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顏聿瞥了一眼,是許婧發來的微信訊息。
隻有簡短的三個字,卻帶著她一貫的直接和乾脆:
“見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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