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別再提了
顏聿輕輕推門進來，像往常一樣，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資料，然後走到窗邊，準備將窗簾拉上一半，避免午後的陽光直射到鬱思恩臉上。
“別拉。”
一個低沉的、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和乾澀的聲音，忽然在安靜的病房裏響起。
顏聿的手猛地頓住，身體瞬間僵硬。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
病床上，鬱思恩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也沒有之前的偏執和瘋狂，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
“你……”顏聿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他終於說話了？
鬱思恩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很慢地眨了眨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你坐下。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他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種商量和緩和的意味，與之前那個歇斯底裡、充滿控訴的鬱思恩判若兩人。顏聿**心頭警鈴微響，但又被他眼中那不同尋常的平靜所惑。她依言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卻微微前傾，帶著戒備和探究：“什麼事？你說。”
鬱思恩的目光掠過她難掩疲憊的臉，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道：“我在京州大學，有一個私人的蝴蝶溫室，我在哪裏種了點兒花，養著點兒蝴蝶。”
他頓了頓，視線轉回顏聿臉上，語氣平淡的稀鬆平常：“你幫我辦出院手續吧，我想去那裏住一段時間，靜養。”
顏聿愣住了，完全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離開醫院？去一個大學裏的溫室？他現在的狀態，能行嗎？
沒等她消化完這個訊息，鬱思恩繼續說道，目光沉靜地落在她眼底的烏青上：“你不用再像現在這樣，天天過來照顧我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顏聿疲憊的心湖，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
有錯愕，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你說真的？”
她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話聽起來像巴不得他趕緊走，連忙改口，語氣急切了些:“你認真的？你的身體……確定沒事了嗎？醫生知道嗎？那裏安全嗎？”
鬱思恩看著她眼中來不及掩飾的、混合著擔憂和一絲期盼的複雜神色，臉上緩緩露出一個極淡的、卻顯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點釋然的笑容。
這笑容衝散了他眉宇間慣有的陰鬱，讓他看起來竟有幾分……平和。
“嗯，真的。”他點了點頭，語氣肯定。
“我問過醫生了，他說以我現在的恢復情況，換個環境會更好，更重要的是……”
“我不會再自殺了。”
顏聿定定地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勉強、賭氣、或者隱藏的偏執。
但她看到的，隻有一片近乎荒蕪的平靜，和那抹讓她感到陌生的、釋然般的微笑。
他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不是偽裝，而是一種耗盡了所有激烈情緒後，剩下的、疲憊的清醒。
第一個湧上心頭的反應，竟然是——高興。
一種沉重的、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似乎隨著他這番話，鬆開了一道縫隙。
他終於願意走出來了，願意換個環境，也願意放開她了？哪怕隻是暫時的。
“好。”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顫，“你把地址告訴我，我送你去。需要準備什麼，你也告訴我，我去辦。”
鬱思恩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燦爛的陽光。
那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似乎也為他鍍上了一層微弱的暖意，卻更襯得他身影單薄，彷彿隨時會融化在那片過於明亮的光線裡。
車子駛向京州大學的路上，車內的沉默比預想中更令人窒息。
鬱思恩坐在副駕駛座，卻刻意將身體靠向車門那側，中間隔著足以再坐一人的距離。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熱烈地潑灑進來，在他蒼白的側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可這溫暖的光線似乎無法穿透他周身那層無形的屏障——他安靜地靠在窗邊，目光渙散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整個人像一塊浸在陽光裡的冰，散發著與這明媚天氣格格不入的陰鬱氣息。
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
顏聿用餘光瞥了他幾次，試圖從那張平靜無波的側臉上讀出些什麼，卻隻看到一片近乎荒蕪的倦怠。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用那種偏執的、灼熱的眼神緊緊鎖住她，也不再有任何情緒化的言語或動作。
這種突然的、徹底的抽離，反而讓她心裏那根始終緊繃的弦，懸得更高，更不安。
“這是你畢業的學校嗎？”
她試著打破沉默，語氣盡量輕鬆，目光掠過車窗外漸漸顯現的、古樸典雅的大學建築輪廓。
鬱思恩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過了幾秒，才很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顏聿握包的手指微微收緊，繼續尋找話題：“那很厲害啊，京大很難考的，我記得你以前就是學霸，成績一直很好。”
她想起多年前那個總是穿著整潔校服、在光榮榜上名字靠前的清瘦少年，試圖用過去的共同記憶拉近此刻冰冷的距離。
然而，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溫暖的漣漪，反而似乎觸動了某塊隱藏的堅冰。
鬱思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將目光投向顏聿，那雙總是盛著濃重情緒的眼睛此刻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
他看著顏聿，唇角似乎想扯出一個弧度，最終卻隻是抿成一條更顯蒼白的直線。
“以前的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疏離，“別再提了，好嗎？”
顏聿所有準備好的話語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她看著鬱思恩眼中那片拒人千裡的平靜，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澀。
她識趣地閉了嘴，點了點頭，將視線轉迴路前方，專註開車。車內再次陷入沉默，隻剩下引擎低鳴和窗外模糊的車流聲。
陽光依舊熱烈，卻再也驅不散那層無形的寒。
車子駛入京州大學。
古老的梧桐樹夾道，樹影斑駁，年輕的學子三兩成群，抱著書本或說笑著走過，充滿了蓬勃的朝氣。
這生機勃勃的一切，與車內沉寂冰冷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鬱思恩對這裏似乎很熟悉，他指引著方向，聲音平淡無波。
停好車後，他很自然地走在了前麵，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閑庭信步的意味，目光掠過熟悉的建築、林蔭道和小廣場，眼神悠遠，彷彿在瀏覽一段與己無關的舊日風景。
苦了跟在後麵的顏聿。
她一手推著鬱思恩不算輕便的行李箱，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個裝著他日常用品和藥物的手提袋。
為了跟上鬱思恩那看似不快、實則因腿長而邁得大的步伐，她不得不微微半弓著腰，用力推行李箱。
沒走多遠，她的額角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不穩。
看著前方鬱思恩挺直甚至有些放鬆的背影，顏聿心裏掠過一絲微妙的不平衡，但很快又被更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他能主動提出離開醫院，願意換個環境，甚至看起來情緒穩定了許多，這已經是天大的好轉了。
自己累一點，麻煩一點，又算得了什麼？這麼一想，那點疲憊和微不足道的委屈也就煙消雲散了，隻剩下一種“總算看到曙光”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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