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我要證明
接下來的幾天,顏聿的生活被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天,她奔波於各個劇組、製片公司之間,試圖為自己爭取一個“乾淨”的、不依靠鬱思恩任何資源的角色。
夜晚,她回到醫院,守著那個大部分時間依舊沉默如木偶的鬱思恩,機械地完成餵食、擦洗、配合護士換藥等工作,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不知疲倦的機器。
顧衍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他想幫忙,卻又不知從何幫起。
替她照顧鬱思恩?他知道顏聿不會同意,那會讓她本已沉重的“債主”心理更加不安。
利用自己的人脈幫她牽線搭橋?他提過,卻被顏聿乾脆地拒絕了。
“顧衍,這次我想自己試試。”
她說這話時,眼神裡有疲憊,也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他隻能在她深夜疲憊歸來時,遞上一杯溫水,或在她對著試戲劇本發獃時,安靜地陪在一旁。
尊重她的選擇,意味著有時必須剋製住想要為她掃平一切障礙的衝動,這讓顧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這天下午,顏聿按約定來到城西一個新銳導演的劇組試戲。
角色是個戲份不多但頗具挑戰性的邊緣人物,正是她想嘗試的型別。她特意提前了些,想找個安靜角落再揣摩一下角色。
剛走進略顯雜亂的臨時試鏡區,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撞入了她的眼簾。
許婧。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妝容精緻,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正和導演談笑風生,眉眼間是毫不掩飾的意氣風發,與周遭略顯淩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察覺到門口的動靜,許婧轉過頭,目光精準地落在顏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踩著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
“顏小姐,真巧。又見麵了。”
許婧的聲音依舊悅耳,帶著慣有的從容,但那眼神裡的打量,卻讓顏聿本能地感覺到一絲“來者不善”。
顏聿腳步微頓,壓下心頭的詫異和一絲煩躁,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許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對這個專案也感興趣?”她下意識猜測對方是投資人。
許婧似乎被她的猜測逗樂了,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略顯空曠的場地裡顯得有些突兀。
“投資?”她搖搖頭,目光在顏聿略顯憔悴卻強打精神的臉上掃過,開門見山,“敘敘舊而已。”
“怎麼樣,顏小姐,賞臉一起喝杯咖啡?附近有家店還不錯,耽誤不了你試戲。”
她的邀請看似隨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顏聿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許婧,心知這杯咖啡恐怕沒那麼簡單,但她也想知道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葯,遂點了點頭。“好。”
兩人來到片場附近一家安靜的精品咖啡廳。
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光潔的桌麵上跳躍。
許婧姿態優雅地攪動著麵前的拿鐵,目光卻始終落在顏聿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關切。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吧?”
許婧抿了一口咖啡,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你看上去,可比我們上次見麵時,疲憊多了。眼神都不一樣了。”
顏聿握著溫熱的杯壁,指尖微微用力。
連許婧這個“外人”都一眼看出的疲憊,讓她心底泛起一絲苦笑。她扯了扯嘴角,沒有否認:“連你都看出來了,看來我這狀態,是藏不住了。”
“何必藏呢?”許婧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了幾分:“我聽說,你最近在不少劇組都露了臉,試的都是些……不太起眼的角色?”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荒謬的笑意:“按照你現在的熱度,就算暫時沒有鬱導的加持,也應該有不少本子主動遞過來才對。何必這麼辛苦,一個個去試?”
顏聿沉默了幾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略微清醒了些。
她抬起眼,看向許婧,決定不再繞彎子,語氣平淡卻認真:“沒什麼好掩飾的,許小姐。是有本子找過我,不少。但我想試試,不靠別人,就靠自己,能接到什麼樣的角色,能走多遠。”
“嗬。”許婧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身子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椅背,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又難以置信的話。
“顏聿,你還真是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她頓了頓,目光在顏聿疲憊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三分探究,七分難以理解的嘲諷。
“是鬱思恩以前把你保護得太好了,讓你不知人間疾苦,現在想來體驗體驗基層演員的生活?”
她沒有立刻反駁許婧這句暗諷,隻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任由那苦澀的香氣在鼻尖縈繞。
幾秒鐘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焦香和一種無形的角力。
然後,顏聿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許婧審視的眼神,那裏麵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和躲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近乎執拗的堅定。
“德不配位。”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在安靜的咖啡廳裡,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我不想有一天,從別人嘴裏聽到這句話評價我,更不想從我自己心裏聽到。”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對自己重申某個早已下定的決心。
“沒錯,背靠鬱思恩,路是會好走,會平坦很多。但代價呢?”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沒什麼笑意,隻有苦澀:“代價就是,無論我獲得什麼,總有一部分不屬於我,是借來的,是別人‘給’的。這次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氣,提到鬱思恩自殺,眼神還是不可避免地黯了黯,但語氣卻更加決絕:“你不知道,鬱思恩自殺未遂,這裏麵,有我的原因。不管這原因佔多少,我都無法否認。”
許婧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和隱隱的嘲諷慢慢收斂了,她坐直了身體,看著顏聿,眼神變得專註而複雜。
眼前的顏聿,似乎和她之前接觸過的、那個憑藉鬱思恩資源迅速上位的漂亮女演員,有些不一樣了。
“所以。”顏聿繼續說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又像是在進行一場自我審判。
“我要證明,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可以在這個圈子裏站住腳,哪怕隻是站穩一點點。”
“我不需要他給的資源鋪路,不需要他的人際關係搭橋,我就靠我自己,去試戲,去爭取,哪怕碰壁,哪怕失敗,哪怕最後隻能接到最小的角色,跑最累的龍套,我也認了。”
她的聲音很平穩,沒有激昂的宣誓,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卻又異常堅韌的平靜。
“至少…”她最後說,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聲音低了下來,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當我有一天回頭去看的時候,我心裏不會因為曾經利用過誰、依賴過誰而感到愧疚。”
“我的路,是好是壞,都是我一步一步自己走出來的。贏,我贏得踏實;輸,我也輸得起。”
話音落下,咖啡廳裡一時隻剩下背景裡輕柔的音樂和遠處模糊的喧囂。
許婧完全怔住了。
她預想過顏聿可能會辯解,會訴苦,甚至會帶著殘留的傲氣反駁,但她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近乎“自毀前程”般的坦白和決心。
不需要任何人?證明自己?哪怕失敗也認了?隻是為了心裏不愧疚?
這聽起來簡直……愚蠢得不可理喻,尤其是在這個名利場裏。
放著現成的青雲梯不走,偏要去爬佈滿荊棘的陡坡?
就為了那點可笑的、自我感動的“清白”和“不虧欠”?
可偏偏,看著顏聿此刻的眼神,那裏麵沒有矯情,沒有表演,隻有一片疲憊卻清醒的荒原,許婧那套精於計算的商業邏輯和人情世故,忽然有些啞火。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和她之前打交道過的、那些權衡利弊、善於利用一切資源上位的藝人,似乎真的不在同一個維度。
她的“野心”,甚至不是功成名就,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對自身“乾淨”的追求。
奇怪。太奇怪了。
許婧在心裏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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