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切割
輕輕推開病房門,裏麵依舊是那片令人心悸的寂靜。
鬱思恩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像一尊被定格在病床上的蒼白雕塑,對顏聿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關門聲,乃至她再次靠近時那帶著試探的、輕柔的呼喚,都置若罔聞。
他的世界彷彿被一層透明的、堅硬的殼徹底包裹,隔絕了所有來自外界的聲波與情感訊號。
顏聿在床邊站了半晌,看著他空洞的眼眸,那裏麵倒映著病房慘白的燈光,卻沒有一絲屬於“鬱思恩”的神采。
她嘗試著說了幾句話,關於天氣,關於窗外飛過的小鳥,語氣輕快得近乎刻意,但回應她的隻有醫療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他過於平穩的呼吸。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尚未消散的後怕,沉沉地壓在她的心口。
最終,她隻能放棄,彎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在安撫一個極易受驚的孩子:“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我……我去給你找點好吃的,醫院的夥食可能不合胃口。”
她說著,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有些蹩腳,以鬱思恩現在的狀態,恐怕連吞嚥都困難,更遑論品嘗味道。
但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說什麼。
這片沉默的泥沼,讓她感到窒息。
她直起身,對一直沉默守在門邊的顧衍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悄聲退出了病房,將那片沉重的、活著的寂靜再度關在門內。
醫院花園裏,暮色漸濃,路燈次第亮起,在初秋的微風中投下昏黃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消毒水混合的、特有的清冷氣味。
兩人並肩走在鵝卵石小徑上,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隻有腳步聲沙沙作響,各自的心事在沉默中發酵。
最終還是顧衍先開了口,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總不能一直這樣守著。要不要……給他請個專業的看護?24小時的那種,更周到,你也……能休息一下。”
他不想看到顏聿將所有的精力、甚至整個生活都係在鬱思恩的病床前,那對她是另一種消耗,更何況,那個房間裏瀰漫的沉重與絕望,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不願顏聿過多沉浸其中。
顏聿沉默地走了一段,才搖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近乎執拗的平靜:“不用了。我自己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模糊的樹影上,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得看著他,這次是救回來了,萬一再有一次,我怕我……”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顯而易見——她怕自己承受不起第二次“見死不救”的愧疚。
顧衍腳步一頓,轉身擋在了她麵前,眉頭微蹙,目光緊緊鎖住她:“這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嗎?你說他自殺是因為你,可感情是相互的,你的名氣或許有他助力,但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麼要替他的人生負責?”
他的話語直接,甚至有些急切,是出於心疼,也是出於一種不願看她被莫須有罪名捆綁的焦灼。
顏聿抬起頭看他,臉上露出一種“你還是不明白”的複雜神情,那裏麵有疲憊,有無奈,也有幾分自我說服的堅定。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個重大的決心,語速平緩卻清晰地開口:
“你不懂。這不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是到了該徹底了斷的時候了。”
她避開他灼灼的視線,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
“我之前總想著靠自己,覺得離開他給的資源和人脈,我也能行。但現在看來,那些想法……有點太天真了,或者說,是在逃避。我確實借了他的力,這是事實,這我躲不掉。”
她轉回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晰,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冷靜:“我想好了。等他這次出院,身體恢復得差不多,我就跟他徹底切割乾淨。工作上,該還的人情,該了結的合作,一筆一筆算清。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以一種近乎冷酷的、自我剖析的語氣繼續說道:“他自殺,不管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他自己那些……問題,總歸是發生了。我救了他一次,守到他康復,算是還了他之前對我的那些……‘好’。等這一切結束,我們之間,就真的兩清了。我不再欠他什麼,他……也再不能用任何方式,綁住我。”
她說這番話時,表情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輕鬆,彷彿在談論明天早餐吃什麼,而不是決定與一個剛剛為自己自殺未遂的人做徹底的了斷。但這副“故作輕鬆”的樣子,落在顧衍眼裏,卻讓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被一種混合著心疼與瞭然的複雜情緒,輕輕撥動了。
顧衍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目光深沉地注視著她,那眼神裡有探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漸漸瀰漫開來的、柔軟的疼惜。他看著她挺直的脊背,看著她故作鎮定卻掩不住疲憊的眼神,看著她用這種近乎“交易清算”的冷漠來武裝自己、對抗內心洶湧愧疚的樣子。他突然明白了,這或許是她目前唯一能找到的、讓自己不至於被愧疚徹底壓垮的心理支撐——將情感與道德的沉重債務,轉化為一種可以計算、可以償還、最終可以“扯平”的“人情債”。
“看什麼呢!”顏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用略顯生硬的語氣掩飾道,“不相信我能做到?還是不相信我能跟他斷乾淨?”
顧衍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焦慮或不解,而是變得異常溫和,像暮色中悄然亮起的一盞燈,帶著包容一切的暖意,以及一種深邃的理解。他看進她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相信你。”
他重複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顏聿就是顏聿,不管做什麼決定,不管前麵有多少困難,你都有勇氣去麵對,也都有能力去做到。
我相信你能處理好。”
他的笑容裡,有溫柔的欣賞,有毫無保留的支援,還有清晰的心疼。
他突然想起了哥哥顧行之前對他說過的話——“愛一個人,不是把你認為最好的給她,而是尊重她的選擇,哪怕你不完全認同。”
他之前或許還帶著些許不甘和擔憂,擔憂她被愧疚綁架,擔憂她再次捲入鬱思恩的漩渦。
但此刻,看著她用這種方式為自己構築心理防線,他忽然明白了。
他愛她,就應該相信她的判斷,尊重她處理問題的方式,哪怕這條路看起來佈滿荊棘。
他所能做的,不是攔在她前麵告訴她“此路不通”,而是陪在她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一盞可以照亮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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