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不能再刺激他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直緊握著鬱思恩未受傷右手的顏聿也感覺到了掌中那隻冰冷手指極其微弱的、近乎痙攣般的一顫。
她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撲到床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急切,低聲呼喚:“鬱思恩?鬱思恩!你能聽到嗎?醒醒!”
她的聲音,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穿透了意識表層厚重的混沌與黑暗,也穿透了那場無盡寒冷、充滿拋棄與傷害的噩夢。
在意識的深淵裏,那個被困在雪地、被無數冰冷記憶碎片撕扯的“鬱思恩”,正痛苦地抱著頭,試圖隔絕那些尖銳的咒罵、審視的目光、惡犬的吠叫、以及豪宅裡冰冷的算計。
就在他幾乎要被徹底吞噬時,一個聲音,遙遠卻清晰,帶著焦急和某種他幾乎不敢辨認的關切,破開層層夢魘,傳了進來——
“鬱思恩!”
“……鬱思恩!”
“……快醒醒!”
是……她的聲音?顏聿?
這聲音像是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冷中,為他指引了一個方向。
夢中那個“他”停止了痛苦的蜷縮,茫然地抬起頭,在漫天紛飛、永無止境的冰冷大雪中,開始努力地、跌跌撞撞地尋找聲音的來源。
那聲音時斷時續,卻異常堅定,拉扯著他不斷下沉的意識。
現實病房中,顏聿的呼喚更加急促,手指不自覺地收攏,彷彿想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鬱思恩!看著我!醒來!”
夢裏的雪似乎小了一些,那呼喚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人間纔有的溫度。
終於,在又一次竭盡全力的掙紮後——
病床上,鬱思恩那濃密如鴉羽的長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隨即,在顏聿和匆匆趕來的醫生、護士屏息的注視下,那緊閉了太久的眼簾,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瞳孔是渙散的,沒有焦距,隻是茫然地對著上方慘白的天花板,彷彿仍未徹底從那個冰寒的夢境中抽離。
但漸漸地,那渙散的光芒開始凝聚,緩慢地、艱難地移動,最終,定格在了床邊那張寫滿了焦急、擔憂、以及複雜難言情緒的熟悉臉龐上。
顏聿。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發出聲音,卻隻逸出一絲微弱的氣音。
手腕處傳來清晰的痛感,身體沉重得像不屬於自己,但視線裡她的麵容,卻無比真實。
他從那個隻有寒冷和痛苦的漫長噩夢裏,掙脫出來了。
鬱思恩眼皮掀開的剎那,顏聿隻覺得堵在胸口那塊沉甸甸、冰冷了許久的巨石,轟然鬆動。
巨大的慶幸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她緊繃的神經。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狂喜。
她猛地轉頭看向幾步外的顧衍,聲音帶著哽咽,卻又亮得驚人,甚至忘了控製音量:“他醒了!顧衍,他醒了!太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她語無倫次,臉上淚痕未乾,卻已綻開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彷彿烏雲散盡,陽光普照。
那雙一直盛滿憂慮和自責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隻顧著為這劫後餘生的奇蹟而歡欣。
顧衍快步上前,目光銳利地落在鬱思恩臉上。
蘇醒是好事,但鬱思恩的狀態卻讓他心頭那點剛升起的寬慰瞬間沉了下去。
病床上的人確實是睜開了眼睛,但那雙眼眸空洞、渙散,沒有焦距,隻是茫然地對著天花板,對顏聿帶著哭腔的歡呼、對顧衍走近的身影,都毫無反應,像兩潭失去生氣的死水。
顧衍蹙緊眉頭,伸出手,在鬱思恩眼前輕輕晃了晃,試探性地喚了一聲:“鬱思恩?喂?”
沒有回應。
鬱思恩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依舊保持著那個凝固的、望向虛無的姿勢,胸膛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整個人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緻木偶,隻有醫療儀器上跳動的線條證明他還活著。
“他……”顏聿臉上的笑容僵住,喜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驚慌。
她看向顧衍,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不確定的顫抖,“他怎麼了?怎麼……不看我們?”
顧衍收回手,麵色凝重,他輕輕攬住顏聿微微發抖的肩膀,讓她稍微退開一點,低聲道:“別急,他剛醒,可能還沒完全恢復意識,或者……身體太虛弱了。別吵到他,讓他緩一緩。”
“對,你說得對,不能吵他……”顏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
她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前傾,湊近鬱思恩,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鬱思恩?你感覺怎麼樣?能聽到我說話嗎?傷口還疼不疼?餓不餓?要不要……再躺下休息一會兒?”
她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柔,甚至帶著幾分討好和小心翼翼,每一個字都斟酌著,生怕哪個音節重了,就會刺激到床上這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看起來卻如此脆弱不堪的人。
然而,鬱思恩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目光穿透了顏聿關切的臉,穿透了病房雪白的牆壁,似乎落在了某個遙遠而未知的地方。
隻有偶爾極其緩慢的眨眼,證明他並非完全無知無覺。
這時,值班醫生才處理完其他事情,匆匆趕來。
看到鬱思恩睜著眼,醫生也鬆了口氣,上前進行基礎檢查,翻看他的眼皮,測試瞳孔對光反射,又輕聲詢問:“能聽到我說話嗎?有沒有覺得哪裏特別不舒服?頭疼嗎?噁心想吐嗎?”
無論是顏聿飽含情感的輕柔詢問,還是醫生專業平靜的檢查問話,鬱思恩都像是遮蔽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維持著那個獃滯的姿勢,對所有的聲音和觸碰都無動於衷,隻是固執地望著空氣中某個並不存在的點。
醫生做完初步檢查,直起身,眉頭緊鎖,對顏聿和顧衍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到病房外說話。
輕輕帶上病房門,隔絕了裏麵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走廊的燈光顯得格外冷清。
醫生嘆了口氣,語氣沉重:“人是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情況還不容樂觀。”
“他之前服用的藥物劑量很大,種類混雜,現在雖然洗了胃,但戒斷反應已經開始出現,加上失血和巨大的精神衝擊,他目前這種狀態——醫學上稱之為‘情感麻木’或‘木僵狀態’——是可能的。他的意識可能恢復了一部分,但情感和對外界的反應能力還處於封閉或極度遲緩的狀態。”
醫生看了看臉色蒼白的顏聿,繼續叮囑:“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安靜和絕對的休養。身體上,需要嚴格遵醫囑用藥、補充營養,慢慢恢復。”
“精神上……”醫生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千萬不要再刺激他。”
“不要追問發生了什麼,不要提任何可能引發他情緒波動的人或事,尤其是……不要提起任何與‘自殺’、‘原因’相關的話題。就當是最普通的病人照顧,提供安靜、安全的環境,讓他自己慢慢緩過來。他現在就像一根綳到極致然後斷掉的弦,需要時間,纔有可能慢慢接上。”
顏聿用力點頭,將醫生的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我明白,我明白……我們不提,什麼都不提。就……就好好照顧他。”她喃喃道,像是在對醫生保證,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醫生又交代了一些護理和飲食的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顏聿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卻帶著顫抖的尾音。
醒來了,卻好像沒有完全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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