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應該早點發現的
醫生抬起頭，目光嚴肅地看嚮明顯受到衝擊的兩人：“這類藥物濫用本身就會導致情緒不穩定、認知功能下降、抑鬱加重甚至產生自殺念頭。”
“再加上他已經表現出來的、持續性的自殘行為……病人目前的精神狀態和生理狀態是極不和諧的。”
最後，醫生的目光落在顏聿蒼白失神的臉上，帶著一絲職業性的、卻也不乏真誠的勸誡：“你們作為他身邊親近的人，如果早些注意到這些跡象，或許……唉。”
他沒有說完，隻是沉重地搖了搖頭，將手裏的那幾張關於外傷記錄和血液藥物濃度分析的檢查單遞給了離他最近的顏聿。
“等他醒來，除了身體上的治療，專業的、係統的心理乾預和精神治療是絕對必要的。這不是普通的情緒低落，需要認真對待。”
說完，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轉身離開了，白大褂的下擺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沉重的餘韻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
顏聿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冰涼，幾乎捏不住那幾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黑白影像和冰冷的醫學描述上。
儘管沒有直接看到傷痕，但那些專業術語和部位描述，已經在她腦海裡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鮮血淋漓的畫麵。
“你們家屬應該早點關心他的。”
醫生的話在她耳邊反覆迴響。她一直知道鬱思恩心思重，壓力大，知道他家庭複雜，知道他或許過得並不像表麵那麼光鮮。
但她從未想過，那深淵竟如此之深，如此之暗，暗到他需要依靠刀刃和藥物，才能獲得一絲喘息或麻木。
在藥物與失血的雙重作用下，鬱思恩的意識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寒冷徹骨的深海。那不是安眠，是一場無法醒來的、由記憶碎片拚湊的淩遲之夢。
夢的起始，是永恆的冷。
他看見自己仍是高中生的模樣，站在空曠無人的雪地裡，穿著單薄的舊校服。
他伸出手指，哈出一口氣，看著那點微薄的熱氣在眼前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飄散、消失。
掌心空空，隻有刺骨的寒意滲入骨髓。
他扯了扯嘴角，一個無聲的苦笑：連夢裏，都得不到一絲溫暖嗎？
然後，光出現了。
一束微弱卻真切的光，從他身後亮起。
他僵硬地轉身，看到的是多年前那個除夕夜，樓梯間昏暗燈光下，顏聿沒什麼表情卻乾淨的臉，和後來那扇為他開啟、溢位溫暖燈光與食物香氣的家門。
夢裏，他無法上前，隻能清晰地、貪婪地看著那個向蜷縮在寒冷中的他伸出手的場景，看著顏媽媽（實際上是顏聿悄悄準備的）塞過來的、帶著體溫的壓歲紅包。
夢裏的他，嘴角似乎彎了彎。
夢裏雖然依舊寒冷，但好在，還有這些溫暖時刻，這些他貧瘠生命裡僅有的、閃著微光的回憶。
然而，光總是短暫的。
溫暖場景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冷與黑暗。
十歲的他，茫然地站在村口的塵土裏，看著所謂的“村長老婆”眉開眼笑地將他往前一推，對著那對陌生的、眼神挑剔的男女說：“哎呀，這孩子又聰明又好看，你家缺個兒子，正好！說句話啊！”
那對男女打量他的眼神，沒有顏聿眼中的純真或善意，隻有一種評估貨物般的、令人作嘔的審視。
他想閉上眼睛，黑暗卻瞬間轉換場景——
是村長家那個比他壯實的兒子，指著他的鼻子，在院子裏大聲咒罵：“你這個怪胎！你剋死了你爸你媽，現在來我家，是想剋死我爸媽嗎？”
他弱小的身軀顫抖著，囁嚅著“我沒有……”。
回應他的是對方獰笑著鬆開繩索，一條兇惡的大狗狂吠著撲來！恐懼瞬間攫住心臟……
場景戛然而止。
夢中的意識體猛地掀開自己的衣服——不是十歲那件，而是成年後的軀體。
麵板上，新舊交錯的傷痕歷歷在目，手腕、手臂、大腿……那些在現實中被醫生記錄的、隱秘的傷口，在夢中清晰地凸現，無聲地訴說著無數次獨自麵對絕望時的自毀。
原來，傷害從未遠離，早已刻入骨髓。
一陣劇烈的眩暈。
他“出現”在一座冰冷、巨大、富麗堂皇到令人窒息的豪宅門前。
一個穿著體麵、表情漠然的人對他說：“思恩，這是你家。”
他抱著破舊的書包，獃獃地望著那扇沉重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門。
門內傳來隱約的、冰冷的交談聲：“…就是老爺子的那個私生子？接回來幹嘛？”
“…總有用處…替死鬼也說不定…”他這才懵懂地知道，自己原來是“富人”的兒子。
畫麵扭曲，變成了他被指著鼻子，唾沫橫飛地辱罵：“你真以為私生子配繼承家業？你不過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替死鬼！”
“夠了！別放了！”夢中的他發出嘶吼，但那隻是意識深處無力的掙紮。潛意識不會騙人，它忠實地放映著所有被壓抑的、冰冷的真相。
最後的最後，所有的光、聲音、寒冷、謾罵、審視……全都褪去。
夢境定格在一個俯視的視角。他“看”到一間浴室，熟悉的裝飾。
浴缸裡，水似乎已經冷了。
一個人躺在裏麵，臉色灰敗，一隻手無力地垂在浴缸邊沿，手腕上一道深刻的、猙獰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早已凝固，在蒼白的麵板和潔白的浴缸邊緣，勾勒出觸目驚心的、絕望的圖案。
那是他自己。
橫躺的，割腕的，了無生氣的……自己。
夢境的“他”與浴缸裡的“他”對視著，一個在意識虛妄的深淵，一個在現實冰冷的終結。
然後，無邊的黑暗徹底吞沒了一切。
病房裏，隻有醫療儀器規律而單調的“嘀嘀”聲，以及輸液管裡液體落下的微弱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冷冽的氣味。
顏聿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上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鬱思恩安靜地躺著，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輕淺，彷彿隻是沉睡，隻是那過分灰敗的臉色和手腕上厚厚的紗布，無聲地昭示著不久前發生的慘烈。
顧衍靠在稍遠一些的牆邊，目光複雜地掠過床上的人，又落在顏聿寫滿疲憊與擔憂的側臉上。
他看著她下意識交握、微微用力到指節發白的手指，看著她眼底濃重的青黑，心口像被細密的針紮過，泛起一陣酸澀的鈍痛。
他知道她此刻的守候更多是出於愧疚和責任，可親眼看著她為另一個男人如此牽腸掛肚，緊握對方冰冷的手，那種混合著心疼與酸楚的滋味，依舊難以言喻。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突然，連線在鬱思恩身上的心電監護儀，那原本規律起伏的綠色波紋，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發出略微急促的“嘀嘀”聲，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顧衍眼神一凜，立刻直起身，快步走到床尾，按下了呼叫鈴，同時沉聲道：“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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