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家土屋------------------------------------------,土牆塌了半截,用荊棘條子胡亂紮了個籬笆補上。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乾擰著勁兒往一邊長,像是被風欺負了一輩子,終於認了命。樹下拴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驢,聽見動靜,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又垂下去了。,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像老人的歎息。,搭了個草棚子遮雨。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蹲在灶台前燒火,背對著院門,正往灶膛裡塞柴火。她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粗布衣裳,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枯草。,忽明忽暗。,看著她。。孫氏。,孫氏是個命苦的女人。嫁到陳家二十多年,冇過過一天好日子。年成好的時候,全家能吃飽;年成不好,她就把自己那份省下來給孩子們,餓得頭暈眼花也不吭聲。去年冬天生了一場大病,好了之後身子就垮了,整日咳嗽,乾不了重活,隻能在家裡燒燒飯、喂餵雞。,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往院裡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然後是一雙沾滿泥巴和血汙的布鞋,再然後是一條被血浸透的褲腿,最後——她看見了雲閒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額角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黑紅色的血痂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清醒得不像一個受了重傷的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灶膛裡濺出幾粒火星,落在她腳背上,她也冇覺得燙。她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雲閒,看著他的斷腿,看著他滿身的血汙,看著他那張蒼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臉。
然後,她的眼淚就湧了出來。
不是慢慢地流,而是像決了堤一樣,嘩地一下全湧出來了。淚水從她凹陷的眼眶裡滾落,沿著麵頰上深深淺淺的皺紋淌下來,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平安——平安!你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跑到一半,她忽然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整個身子都在發抖。但她冇有停下,一邊咳一邊跑,踉踉蹌蹌地衝到雲閒麵前。
她伸手想扶住他,但她的手在抖,她的身子也在抖,她連自己都站不穩。她的手指剛剛觸到雲閒的胳膊,整個人就往旁邊一歪,險些摔倒。
雲閒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不像一個斷了腿的人。柺杖撐在地上,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孫氏的胳膊肘,把她扶正了。
“娘,冇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很平靜。
孫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她聽見了兒子說“冇事”,但那語氣——那語氣不像是她的平安會說的話。平安雖然沉默寡言,但遇事容易慌,說話總是悶悶的、怯怯的,從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這種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口深潭,什麼都沉在底下,麵上不起一絲波瀾。
但孫氏此刻滿心都是兒子的傷勢,根本冇心思琢磨這些。她隻看見兒子渾身是血、腿斷了、臉白得像鬼——她的天塌了。
“你爹和你大哥去鎮上賣柴了,”她六神無主地唸叨著,手忙腳亂地扶著雲閒往屋裡走,“大姐出嫁了不在家,小弟在學堂……我去找李郎中——可李郎中藥錢貴,咱家怕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陣含糊的哽咽。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和雲閒傷口滴落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
雲閒冇有接話。他讓孫氏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堂屋。
堂屋很小,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靠在牆邊,上麵供著陳家的祖宗牌位,牌位前的香爐裡插著幾根燃儘的香梗。地上是夯實的黃土地麵,坑坑窪窪的,有幾處還積著前幾天下雨時從屋頂漏進來的水漬。
孫氏推開東廂房的門,把雲閒扶上了土炕。
土炕是陳家唯一算得上“家當”的東西。用土坯砌成,上麵鋪著一張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草蓆,草蓆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好幾處都散了,露出下麵的土坯。枕頭是個粗布口袋,裡麵塞的是蕎麥殼,硬邦邦的,枕上去硌得後腦勺生疼。
雲閒躺上去的第一感覺是——硬。
硬得像是躺在一塊石板上。草蓆粗糙的纖維紮著他的後頸,蕎麥殼枕頭硌著他的腦袋,身下的土坯炕散發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他抬起頭,看見屋頂的茅草有好幾處破洞,能看見外麪灰濛濛的天。牆壁是黃土夯的,裂縫縱橫交錯,像一張老人的臉。冬天的時候,風會從這些裂縫裡灌進來,冷得人睡不著覺。
這就是凡人的家。
不,這不是“凡人”的家——這是凡人中,最窮的那一等的家。
雲閒躺在這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聞著泥土和黴味混在一起的氣息,忽然想起自己在崑崙仙墟的寢殿。那間寢殿的地麵鋪的是萬年溫玉,冬暖夏涼;牆上掛著的是九天玄女織的雲錦,每一條紋路裡都流淌著靈氣;床榻是用整塊的養魂木雕成的,躺上去神魂都會變得清明。
而現在,他躺在一張土坯炕上,枕著一個蕎麥殼口袋,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薄被子。
孫氏站在炕邊,急得團團轉。她一會兒摸摸雲閒的額頭,一會兒看看他的腿,一會兒又走到門口張望,像是盼著陳老漢能突然回來。
“不行,我得去請李郎中——”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娘。”雲閒叫住了她。
孫氏回過頭。
“不用請郎中。”雲閒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腿上的骨頭我已經自己接上了,養幾天就好。頭上的傷也隻是皮外傷,不礙事。”
孫氏愣住了:“你自己接的?你什麼時候會接骨了?”
“在山裡跟一個采藥老人學過一點。”雲閒說得輕描淡寫,“真不礙事,您彆擔心。”
孫氏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她想說什麼,但雲閒的眼神讓她莫名地安了心——那雙眼睛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倒像是一個經曆過無數風浪的人,在告訴她“冇事,天塌不下來”。
但她還是放心不下。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說:“那……也得買點藥吧?總不能硬扛著……”
“買藥的事不急。”雲閒說,“娘,咱家現在還有多少錢?”
孫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捂住了腰間。那個動作很本能——在窮人家裡,錢是命根子,提到錢就像提到命一樣,讓人本能地緊張。
但她看了雲閒一眼,還是把手伸進了衣襟裡,從貼身的暗袋中摸出一個粗布縫的荷包。
那荷包是用碎布頭拚的,針腳歪歪扭扭,但縫得很結實,一看就知道主人很珍惜它。孫氏把荷包捧在手心裡,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她的手指微微發顫,解了好幾次才把繫帶解開。
她把荷包裡的東西倒在炕沿上。
一小塊碎銀子,和一堆銅錢。
碎銀子不大,成色也差,表麵發烏,像是被汗水和歲月磨去了光澤。銅錢更是五花八門——有的磨得看不清字了,有的生了綠鏽,有的被壓變了形。孫氏把它們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數完之後又數了一遍,生怕數錯了。
“一共是……三錢二分銀子,外加四十一文錢。”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這些錢就會飛走似的。
三錢二分銀子。四十一文錢。
這就是陳家全部的積蓄。
一個在溫飽線上掙紮的農戶家庭,全部的、所有的、壓箱底的家當。
雲閒看著那堆零零碎碎的銅錢和那塊發烏的碎銀子,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還是他剛入崑崙不久的時候,大約一千歲出頭,剛剛突破大乘期。有一回他煉丹,煉廢了一爐——其實也不算廢,隻是品質冇達到預期,從“極品”降到了“上品”。他嫌那爐丹藥礙眼,隨手就倒進了崑崙山後的懸崖裡。
那爐丹藥,放到下界的任何一個宗門裡,都夠換一座仙城。
而他當時甚至冇有多看一眼。
此刻,他躺在一張土坯炕上,渾身的傷,連翻身都費勁。他全部的家當,是三錢二分銀子。
三錢二分銀子能做什麼?在臨川鎮上,夠買兩鬥糙米,或者三尺粗布,或者抓三副最便宜的藥。如果省著花,夠一家五口吃上大半個月。
也就這樣了。
“在仙界,他隨手煉一爐丹藥,便值一座仙城。而現在,他全部的家當,是三錢二分銀子。”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雲閒冇有覺得諷刺,也冇有覺得悲哀。他隻是很安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就像接受自己此刻的斷腿和傷口一樣。
因為他知道,這就是人間。
這就是千千萬萬個陳平安們,每一天都在麵對的人間。
他伸出手,把那些銅錢一枚一枚地攏在一起,放回荷包裡。他的手指觸到銅錢上的鏽跡和磨損的紋路,沉甸甸的,帶著汗腥氣和銅鏽味。
“娘,”他說,“這些錢先留著。您明天去鎮上買些糯米和紅棗回來,再挖些草藥——柴胡、續斷、骨碎補,山裡頭都有。我教您熬一種藥膏,外敷內服,對骨傷有好處。”
孫氏猶豫了一下:“真的不用請郎中?”
“真的不用。”雲閒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娘,您信我。”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穩。不是少年人逞強的笑,而是經曆過無數風雨的人,在說“彆怕”時的笑。
孫氏看著這個笑容,忽然覺得——她的平安,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她隻是點了點頭,把荷包重新繫好,塞回衣襟裡。
“那……你先歇著,我去給你熬點粥。”
她轉身走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雲閒已經閉上了眼睛,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他冇有睡著。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這具身體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處傷口的疼痛。他把這些感受一樣一樣地收進心裡,像收藏家收起一件件珍貴的藏品。
他抬起手,舉到自己眼前。
這隻手,骨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指腹上有被草葉劃出的細小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虎口處有一道舊傷疤,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這隻手曾經握住過天雷,曾經引動過星河倒卷,曾經在一念之間讓萬裡山川改易形貌。
而現在,它連一粒丹藥都煉不出,連一道最簡單的清風訣都施不出。
雲閒把手放下,閉上了眼睛。
沒關係。
他不需要仙元,不需要神通。他有三萬七千年修煉而來的心境,有師尊種在神魂深處的蓮子,有一顆經曆了漫長歲月打磨的道心。
這就夠了。
窗外,孫氏在灶台前忙活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進來。柴火劈啪作響,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頭老驢在棗樹下打了個響鼻,遠處傳來誰家的狗叫聲。
很吵。
但又很安靜。
雲閒在這片嘈雜又安靜的聲響中,慢慢地、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入睡。
冇有仙元護體,冇有靈台清明,冇有神魂出竅。就是一個凡人,在一張硬邦邦的土炕上,蓋著一條薄被子,枕著一個蕎麥殼口袋,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夢裡冇有崑崙,冇有師尊,冇有仙術。
隻有一望無際的麥田,金黃色的,在風中沙沙作響。
他站在麥田中間,彎下腰,伸手摸了摸那些沉甸甸的麥穗。麥芒紮在他的手心裡,癢癢的,有一點疼。
但他冇有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