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瘸腿下山------------------------------------------。——一具年輕的、瘦弱的、傷痕累累的身體。那種感覺像是一個巨人被塞進了一個太小的箱子裡，到處都是擠壓和不適。——。，像無數根針同時紮入他的每一寸麵板、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他的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應該是斷了。肋骨也斷了兩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胸腔裡剜。後腦勺黏糊糊的，大概是磕破了，血流了一地，把身下的黃土浸成了暗紅色。，受過最重的傷也就是渡劫時被九霄神雷劈了一下，但那時有仙元護體，疼不過一瞬。而現在，他冇有仙元，冇有護體真氣，冇有任何東西可以抵擋這些疼痛。。、無處可逃地承受。，仰麵朝天，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卻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天了。冇有九重罡風層，冇有懸浮的仙山，冇有靈氣凝成的雲霞。這片天空灰撲撲的，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低低地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劇痛立刻從全身各處同時湧上來，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是仙君。縱然仙元被封、記憶被鎖了大半，但三萬七千年修煉出來的心性還在。。先弄清楚狀況。，開始翻閱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記憶像碎片一樣湧入他的腦海——
大衍王朝，青州府，臨川縣，陳家莊。
一個叫陳平安的少年，十七歲，家中排行第三，上有長兄長姐，下有一個幼弟。父母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一輩子冇出過縣城。
三天前，他進山采藥想給臥病在床的母親換幾副藥錢，在山道上遇見了臨川縣丞的獨子趙公子。趙公子縱馬疾馳，在山道拐彎處撞上了他。馬匹受驚，趙公子摔下馬背蹭破了手掌皮，大怒之下命仆從將陳平安拖到路邊——“教訓教訓這個不長眼的賤民”。
所謂教訓，就是打斷一條腿，再往腦袋上砸一棍子。
仆從們打完便揚長而去，留下陳平安躺在山道旁的亂草叢中，從白天躺到黑夜，從黑夜躺到又一個白天。
冇有人路過。
冇有人發現。
十七歲的少年在孤獨和劇痛中嚥了氣。
而仙君雲閒的神魂，便在此時落入這具殘破的軀殼之中。
雲閒睜開眼睛。
黃土的腥氣、枯草的澀氣、血液的鐵鏽氣混在一起，灌入他的鼻腔。一隻螞蟻爬過他的手背，細細的觸角在他麵板上試探著，癢癢的。風吹過來，帶著遠處村莊裡炊煙的味道——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活著。
而他躺在這裡，斷了一條腿，斷了幾根肋骨，後腦勺還在流血。
疼。
冷。
渴。
餓。
這些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實。
雲閒忽然很想笑。
他修道三萬七千年，從未想過，“活著”本身，就是一件這麼疼的事情。
他躺在那裡，看著灰濛濛的天，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但他冇有哭。他甚至不確定這具身體還擠不擠得出眼淚。
他隻是一動不動地躺著，感受著這一世的“疼”。
很疼。
但——
他想起師尊說那句話時的眼神。那個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人，在說“去吧，去人間，嘗一嘗疼的滋味”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不捨。
師尊捨不得他受苦。
但師尊還是讓他來了。
因為師尊知道，有些路，必須他自己走。
雲閒深吸一口氣——疼得他齜牙咧嘴——然後開始一寸一寸地挪動身體。
他不能死在這裡。
不是怕死。他是仙君，經曆過無數次生死之間的頓悟，對死亡並不恐懼。更何況，這隻是一世輪迴，死後他的神魂會迴歸虛無，等待下一世的開啟。
但他不想就這麼死了。
師尊說，要“曆儘諸界”。既然來了這一世，那這一世就應該有其意義。輕易死去，便是辜負了這一世的機緣。
而且——
他想起剛纔在墜落時看到的那些畫麵。那些在痛苦中掙紮的凡人，那些在絕望中依然冇有放棄的人。他們尚且能活，他為什麼不能？
他是雲閒。
縱然現在隻是一個斷了腿的凡人，他也是雲閒。
他開始一點一點地坐起來。每動一下，斷骨處便傳來鑽心的疼痛，汗水從額頭滾落，滴在黃土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他的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縫裡嵌滿了沙礫，疼得他直哆嗦，但他冇有停。
終於，他靠著路邊的一棵枯樹坐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小腿以一個不正常的弧度向外歪著。他用手指摸了摸斷處，感覺到骨頭錯位的形狀，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但他冇有皺眉。
他折了兩根粗壯的樹枝，撕下衣襟布條，咬著牙把斷腿固定住。整個過程他疼得冷汗如雨，但手冇有抖。
處理好斷腿，他靠在樹乾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睛，折斷一根長樹枝當柺杖，撐著站起來，拖著斷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每走一步，斷骨處便傳來鑽心的疼痛。汗水沿著臉頰滑落，滴在黃土路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實在走不動了，靠在路邊的石頭上歇氣。低頭看見路邊有一叢野生的商陸，葉片肥厚，漿果紫黑。他認得這種植物——不是因為他學過凡間藥草，而是因為原主的記憶中有。陳平安進山采藥三年多，認得山中大部分的草木。
他摘了幾顆漿果放進嘴裡，酸澀微甜，汁水很少，但聊勝於無。又摘了些嫩葉嚼了，勉強壓住了饑餓感。
歇了一炷香的時間，繼續走。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他終於遠遠看見了陳家莊的輪廓——幾十間土坯房稀稀落落地散佈在一片緩坡上，幾縷炊煙歪歪斜斜地升起來，被風吹散。
雲閒站在路口，看著那些低矮的房屋、泥濘的村道、糞堆和柴垛，聞著空氣中牲畜糞便和土灶炊煙混合的氣味，沉默了很久。
三萬七千年前，他也是從這樣的地方被師尊帶走的。
那時的記憶早已模糊，他隻記得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荒年中四處乞討，餓得皮包骨頭，倒在崑崙山腳下的官道旁，被路過的明虛道尊撿了起來。
而今，他又回到了這樣的地方。
像一個圓，走了一整個天地的距離，又回到了起點。
他深吸一口氣，撐著柺杖，走進了村子。
他不知道這一世等待他的是什麼。不知道要經曆多少疼，也不知道要嘗多少苦。不知道那顆蓮子什麼時候會發芽，甚至不知道這一世能不能讓它發芽。
但他知道一件事。
師尊在等他回去。
他邁出了第一步。
身後，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但那影子又很瘦很瘦，像一個剛剛開始學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搖搖晃晃。
像所有人間的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