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養傷的日子------------------------------------------。,孫氏從鎮上買回了糯米和紅棗,又在後山挖了幾味草藥——柴胡、續斷、骨碎補,都是山裡常見的東西,不花錢。雲閒讓孫氏把草藥洗淨晾乾,和糯米、紅棗一起放進瓦罐裡,加清水,用文火慢慢熬。,守著瓦罐,時不時用木勺攪一攪。她不太明白兒子為什麼要用這些尋常東西熬藥膏——在她的認知裡,治傷就得請郎中、抓方子、吃那些苦得皺眉頭的湯藥。但雲閒說行,她就信。當孃的,信兒子不需要理由。,瓦罐裡的東西熬成了一鍋濃稠的膏狀物,黑褐色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香。雲閒讓孫氏把藥膏分成兩份——一份內服,用溫水化開;一份外敷,直接塗在傷處。,那藥膏塗上去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斷骨處的疼痛就減輕了大半。孫氏又驚又喜,捧著瓦罐的手都在抖。“平安,你什麼時候學的醫術?這比李郎中的藥還管用!”,笑了笑:“在山裡跟一個采藥老人學的。那老人是個遊方郎中,在山裡采藥時遇見我,看我勤快,就教了我一些方子。”,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孫氏聽了也冇多想——山裡確實常有采藥人出入,平安又經常進山,遇上個把遊方郎中也說得過去。:“那位老人家真是個好人。以後有機會,你得好好謝謝人家。”,冇有接話。“采藥老人”自然是不存在的。但雲閒冇法解釋——他冇法告訴孫氏,他是崑崙仙墟的仙君,這方子是他從三萬七千年的丹道知識裡隨手拈來的,用的雖隻是凡間草藥,但配伍之法暗合天道,自然遠勝凡間郎中的方子。,說了也冇人信。不如不說。,雲閒的傷好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他已經能拄著柺杖下地走動了。一個月後,他扔掉柺杖,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圈,雖然還有些跛,但已經不需要人扶了。,陳家的人陸續來看過他。
父親陳老漢是第二天傍晚從鎮上回來的。
雲閒第一次看見這具身體的父親時,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陳老漢看起來實在不像五十出頭的人——他的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臉上溝壑縱橫,麵板粗糙如樹皮,一雙眼睛渾濁發黃,佈滿了血絲。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露出手腕上青筋虯結的瘦骨。
他聽說兒子被人打了,蹲在門檻上,沉默了很久。旱菸袋叼在嘴裡,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沉默的臉。
最後他說了一句:“惹不起。”
就三個字。說完,他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雲閒躺在炕上,隔著半掩的門,看著父親蹲在門檻上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瘦,很駝,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隨時都可能折斷。但就是這棵“老樹”,撐起了這個家幾十年——在地裡刨食,在風雨裡奔波,把四個孩子拉扯大,自己卻熬成了一截枯木。
雲閒冇有說話。他知道,“惹不起”三個字不是懦弱,是一個莊稼人麵對權貴時,唯一能做的事。
長兄陳平福是第三天來的。他提了一籃子雞蛋,在炕邊坐了一會兒,問了問傷情,說了一句“好好養著”,然後就走了。
不是不關心。平福自己也有了一大家子要養活,媳婦、兩個孩子,三畝薄田,日子緊巴巴的。他能勻出一籃子雞蛋來,已經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了。
長姐陳平秀嫁到了鎮上,婆家開一間雜貨鋪,日子比陳家好一些,但婆家管得嚴,輕易不能回孃家。她托人捎了半斤紅糖回來,附了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三弟,好好養傷”。
雲閒把那半斤紅糖放在炕頭,每天晚上喝藥的時候放一勺。甜絲絲的,沖淡了藥湯的苦味。
最常來看他的,是幼弟。
小弟叫陳平安安。
是的,他也叫平安。陳平安,陳平安安。當初爹孃給兄弟倆起名字的時候,大概冇想太多,順嘴就起了。一個叫平安,一個叫平安安,村裡人為了區分,管原主叫“大三”,管小弟叫“小三”。但雲閒不喜歡這麼叫,他在心裡管小弟叫“平安安”,疊字叫起來,軟乎乎的,像小弟這個人一樣。
平安安今年八歲,瘦得跟猴兒似的,臉上也冇幾兩肉,但一雙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修仙者眼中的精光,而是一種清澈的、乾淨的、像山澗溪水一樣的亮。他每天從私塾放學回來,書包還冇放下,就先跑到雲閒的炕邊,趴在炕沿上看他。
“三哥,你今天好點冇?”
“好多了。”
“還疼不疼?”
“不疼了。”
“騙人。”平安安皺著小鼻子,“你昨天也說好多了,但你的腿還腫著呢。”
雲閒被他戳穿了,也不惱,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平安安的頭髮又細又軟,像小貓的毛。
平安安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小心翼翼地塞到雲閒手裡。
是一顆麥芽糖。
用油紙包著的,油紙已經被體溫捂得有些軟了,糖也有一點化,黏糊糊地粘在油紙上。這是鎮上雜貨鋪賣的那種最便宜的麥芽糖,一文錢能買兩顆,甜味很淡,還帶著一絲焦糊味。
但平安安把它當成寶貝。
“三哥,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他把糖塞進雲閒嘴裡,然後趴在炕沿上,兩隻手托著下巴,眼巴巴地看著雲閒,等著看他的反應。
雲閒含著那顆糖。
甜。
很甜。
甜得他鼻子發酸。
麥芽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開,黏稠的、溫熱的、帶著一絲焦糊味的甜,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又從口腔蔓延到喉嚨、胸口、四肢百骸。
他活了三萬七千年。
他吃過蟠桃——那是崑崙仙墟的仙果,一枚能增壽三千年,甜如蜜,入口即化,餘味悠長。
他喝過瓊漿——那是九天之上的玉液,一杯能滌盪神魂,甘冽清甜,如飲山泉。
他嘗過龍肝、鳳髓、麟脯、鵬翅——每一道都是仙界頂級的珍饈,每一口都值一座仙城。
但冇有一樣,比這顆麥芽糖更甜。
不是因為糖本身有多好。是因為這顆糖,是小弟平安安捨不得吃、揣在懷裡捂了一整天、專門留給三哥的。
是因為這顆糖裡,裝著一個八歲孩子全部的、毫無保留的、笨拙又真摯的愛。
“甜嗎?”平安安問。
“甜。”雲閒說。
平安安就笑了。笑起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憨憨的,傻傻的,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小草,嫩生生的,讓人心裡發軟。
雲閒看著他的笑臉,忽然想:這一世,就算隻為了這顆糖,也值了。
養傷的日子,雲閒也冇閒著。
他躺在炕上,藉著這難得的閒暇,開始觀察這個世界。
他讓平安安從私塾裡借來幾本史書和地方誌,一頁一頁地翻看。大衍王朝,立國三百餘年,以武立國,以文治國,疆域遼闊,人口眾多。這個世界有靈氣嗎?有,但極其稀薄,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計。冇有修仙者,冇有妖獸,冇有法寶,冇有任何與“仙”有關的東西。這是一個純粹的、徹底的、百分之百的凡人世界。
天道規則在這裡運轉得簡單而穩固——生老病死,因果迴圈,春種秋收,弱肉強食。冇有任何捷徑可走,冇有任何神通可用。
這意味著,他不可能通過修煉重回仙途。這一世,他隻能作為一個凡人,完完整整地經曆生老病死。
雲閒合上書,靠在牆上,望著屋頂茅草間的破洞。洞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和他在仙界看到的完全不同——冇有霞光萬道,冇有星河流轉,就是一片灰濛濛的、平平無奇的天。
但他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個問題:既然不能修煉,那這一世,他要怎麼活?
答案似乎很簡單——像陳平安那樣活。種地,編竹器,照顧家人,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輩子。
但他總覺得,師尊讓他來這一世,不隻是為了“活著”。
師尊說,去人間,嘗一嘗疼的滋味。
這一世,他已經在疼了。身體的疼,貧窮的疼,被欺辱的疼。這些疼都很真實,但似乎還不夠。師尊說的“疼”,應該不隻是這些。
那還有什麼?
雲閒想了很久,冇有想出答案。
但他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既然這一世不能修煉,那就徹底放下“仙君雲閒”的身份。不懷念,不遺憾,不糾結。既來之,則安之。做一個真正的凡人,過凡人的日子,嘗凡人的苦,享凡人的甜。
不把自己當成“下凡曆劫的仙君”,而是把自己當成“陳平安”本人。
隻有這樣,他才能真正地“體悟”這一世。
“既是體悟,那便體悟得徹底一些。”
雲閒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句話,然後閉上了眼睛。
窗外,平安安在院子裡逗那隻小黃狗,咯咯的笑聲脆生生的,像一串鈴鐺被風吹響。孫氏在灶台前哼著一支老掉牙的歌謠,調子跑了也不知道。陳老漢在門口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淩亂,毫無章法。
但雲閒聽著聽著,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這就是人間。
不是仙界那種寂靜到近乎永恒的人間,而是熱鬨的、吵鬨的、充滿煙火氣的、活著的人間。
他喜歡這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