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斯收回發散的思緒，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神色各異的兩人身上。
“如果最初的神創造人類，是為了創造一群奴才，祂就不會讓人類擁有思想了。”
“創造一群隻會匍匐在地的提線木偶，那豈不是更好？”
“最初的聖光的本意，就是為了.....為了看到祂自己都未曾設想過的奇蹟。”
這番離經叛道的話語，在地下會議室裡久久回蕩。
珍妮芙聽到這番話，大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神明擁有無上的智慧，與遠超凡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沒設想過的東西？
更何況，按照神使所說，最初的聖光可是擁有整個世界權柄的神。
連祂都想不到的事情，人真的能夠做到？
大公看著吉迪斯，也是非常不解，那個胖特使同樣跟她提及過原初之神，說自家的大人是聖光派下來的神使。
但也並未提及神明創造人類的目的。
吉迪斯看著這二人，繼續說道：“如果世間萬物都在既定的規則下運轉，每一片樹葉的飄落、每一場雨的降臨，乃至你們每一個念頭的起伏，都在神明的劇本裡寫得清清楚楚.....”
“那這漫長而悠久的歲月，對於神明來說，該有多麼的無聊。”
“所以，最初的聖光賦予了人類自由意誌與創造的火花。祂給了一個起點，卻故意不寫定局。”
“祂創造你們，不是想要一群隻會按照既定規律運轉的機械齒輪。祂想要看到的，是變數。”
“是你們在麵對絕境與未知時，不依靠神罰與恩賜，用凡人的智慧碰撞出的、連祂自己都未曾寫在神諭裡的驚喜。”
“.....”
這場談話一直持續到了天明。
當三人出來的時候，大公已經記了滿滿一本了，不僅有吉迪斯胡編亂造的經典，還有接下來公國應該如何做。
相比於大公那幾乎要溢位紙麵的狂熱與幹勁，跟在後麵的珍妮芙則顯得有些奇怪。
一方麵是對顛覆傳統的恐懼，另一方麵則對自己接下來所要乾的事情的興奮。
吉迪斯對著奧沙大公說道：“大公，現在我已經完成了我的承諾，希望你也要信守承諾。”
奧沙大公一臉嚴肅的起誓：“我，簡·克洛希德·奧沙，向原初之神起誓，一定會信守諾言，建立一個全新的公國，若違此誓，願受聖光焚魂之罰！”
吉迪斯笑笑，不錯嘛，比自己發誓的時候，看起來嚴肅多了。
他沒多說什麼，隻是把手搭在珍妮芙肩膀上，隨後消失了。
當二人經過幾次瞬移，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來到了都城教堂的廣場前。
這裏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原本平整開闊、鋪滿聖潔白石的宏偉廣場，已然變成了一片森林。
晨曦的微光穿透繁茂的枝葉，灑在森林邊緣。
那裏早已被聞訊趕來的都城市民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湧動著難以掩飾的驚惶與狂熱，竊竊私語聲如同沸騰的開水般連綿不絕。
“這到底是何等的神跡？一夜之間，白石廣場竟然長出了森林！”
“屁，什麼一夜，這就是瞬間長出來的，昨天我剛好經過這裏。我的天，當時快把我嚇尿了。”
“聽說昨天下午，那邊商業街發生了大戰，主教們都死了。一定是這些主教的行為，觸怒了真神。”
“哎哎哎，我跟你們說，其實戰鬥是從這裏開始的。”
“......”
市民們雖然滿心好奇，甚至有人跪在邊緣對著巨木祈禱，但麵對這拔地而起、透著神秘威壓的森林，卻無一人敢逾越半步。
而在森林深處的陰影中，繁茂的枝葉完美地阻隔了外界的視線。
吉迪斯感知著外麵嘈雜的議論聲，笑了笑，對這種自帶神話色彩的輿論發酵很是滿意。
他轉頭看向身旁氣息虛浮的珍妮芙。
經過了昨天的戰鬥，本就身體有些虛弱的珍妮芙，並沒有休息，一晚上的都在聆聽吉迪斯的教育。
這讓她現在看上去麵色格外蒼白。
“接下來，教會的殘局還需要你去收拾，這副病懨懨的模樣可鎮不住下麵那些人。”
吉迪斯輕描淡寫地說著，緩緩將自然魔力打入珍妮芙的體內。
溫潤的自然魔力遊走於她的身體，輕而易舉地撫平了狂暴雷電留下的損傷，疲憊的神經也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那種宛如枯木逢春的極致舒暢感，讓珍妮芙忍不住發出一聲極低的輕哼，原本酸軟的身軀再次充盈起來。
珍妮芙看向吉迪斯：“難道一個虛弱的我，不纔是最好被你拿捏的嗎？”
“你就不怕我跑了？”
吉迪斯笑了：“奴才思想。”
說罷，他就自顧自地朝著教堂走去，珍妮芙愣在原地，被這毫不留情的四個字刺得耳根發燙。
她又想起了自己曾經在聖國的經歷。
在腐朽的聖國，權力的傾軋容不下半點信任，上位者必須時刻將下屬踩在腳底，用恐懼和壓製來維繫統治。
而下屬則要在虛弱中表露忠誠，像狗一樣乞求主人的施捨。
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病態的叢林法則。
是啊，比起昨天他所說的原初之神的意思，現在的教會與教義，更像是一把束縛著所有人的鎖。
隻為了將所有人的思想禁錮，讓他們生不出反抗念頭。
讓他們以為人生來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神賜予人們思想，但一部分人卻因為的利益，將神諭篡改成了壓迫的枷鎖，硬生生把無數個充滿可能的靈魂，馴化成了連反抗念頭都不敢生出的奴才。
而後來的繼任者，又用這一套前人修改好的規則，一代又一代地收緊著這道無形的鎖鏈。
哪怕是偶爾爆發的怒火掀翻了神座。
那些踏著屍骨登臨頂峰的新王，在嘗到絕對權力的甜頭後，也會毫不猶豫地撿起那套曾經壓迫過他們的鎖鏈，重新套在下一批平民的脖頸上。
曾經的自己難道不也是這樣嗎？
即便已經做到了一城之主教，可麵對那個腐朽的聖國，麵對更高層級的神權壓迫，她同樣隻能卑躬屈膝。
她之所以密謀殺掉大公，不就是為了翻身做主，好用同樣的手段去奴役別人嗎？
屠龍者終成惡龍的死局，在這個被扭曲信仰統治的世界裏，迴圈往複，令人窒息。
而眼前這個走在斑駁樹影下的男人，卻要親手砸碎這千百年來固若金湯的棋盤。
要是解放了這種思想，真的不會發生暴亂嗎？
但珍妮芙的內心，卻又不可遏製地燃起了一抹別樣的期待。
原初之神所期待的世界嗎？
我們這些人究竟會創造出什麼讓神都感覺驚訝的東西呢？
管他呢，反正我也跑不了。
而且比起回到聖國，繼續繼續在權力傾軋中如履薄冰地討好上層、又如餓狼般壓榨下層。
跟著這位離經叛道的神使，去撕碎舊世界的虛偽麵紗，要更有意思。
如果成功了，她都想不到後世之人會以什麼樣優美的詞彙來形容她。
跟著他，似乎比曾經麵對那些上位者，要更輕鬆一些。
她邁開步伐，毫不猶豫地跟上了前方的背影，一同踏入了那座象徵著舊日權威、即將迎來徹底顛覆的海洋大教堂。
看到跟上來的珍妮芙，吉迪斯笑了。
果然啊，這個世界上，忠誠就是最廉價的東西。
隻有一致的利益，纔是最重要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