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繁華與金錢交織的藝術大道。
這裏是貴族和富商們最喜歡閑逛的街區,街道兩旁林立著裝潢奢華的商鋪,連鋪路用的石板都被擦得反光。
這條街上全都是自詡高雅的畫廊和各類藝術品店。
不過,就在這條街的最末端,一個身影,卻與周遭的奢靡格格不入。
瓦倫站在一個簡陋的木製畫架前。
他雖然穿著一身貴族款式的衣服,但那件曾經華麗的暗紅色天鵝絨外套早已洗得發白,袖口甚至磨脫了線。
今天的陽光其實很明媚,微風拂過藝術大道,帶來了海風的鹹濕。
空氣中帶著宜人的暖意,一點也不覺得寒冷。但瓦倫的掌心卻因為緊張和長期的焦慮,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麵前整齊地擺放著幾幅畫作。從色彩的暈染、光影的過渡,再到畫中人物衣角最細微的褶皺,每一處都堪稱完美。
其中一幅海洋女神的畫,簡直就像是教堂的真跡。
連女神髮絲上躍動的海浪微光,以及那悲憫眼神中細碎的光影,都被他用顏料分毫不差地復刻了出來。
瓦倫死死地盯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太需要錢了。
倒不是為了買什麼奢靡的享受,而是為了買顏料與畫紙,他已經很久沒吃飽了。
再這樣下去,他要連顏料都買不起了。
就在此時,幾道人影停在了他的畫架前。
為首的是個大腹便便的貴族,他看著瓦倫笑道:“又穿著你那破衣服來裝貴族了啊,瓦倫。”
“不過也對,你要不穿著這衣服,估計在這條街道上,很快就會被治安隊的請出去了吧。”
貴族身後的幾個隨從頓時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瓦倫咬緊了後槽牙,屈辱地低下了頭。
胖貴族目光隨意掃過畫架,最終停在了那幅《海洋女神》上。
“顏色塗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挺好,5個銀幣。”
說著,他就指使著隨從們去拿那幅畫。
“等等!大人,這不行!”瓦倫猛地跨前一步,張開雙臂擋在了畫架前。
他聲音乾澀地哀求道:
“5個銀幣......大人,這連買顏料的本錢都不夠啊!為了調配出海洋女神裙擺上那種深邃的藍色,我花了至少10個銀幣了。”
“這連本錢都不到啊,大人,求您再漲漲吧。”
大腹便便的貴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一巴掌打在了瓦倫的臉上。
“你真把自己當個藝術家了,你不過就是個拙劣的模仿者。”
瓦倫被打得踉蹌了一下,半邊臉瞬間紅腫,嘴角溢位了一絲腥甜。
貴族身後的隨從們,看到這一幕,頓時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對瓦倫傾瀉著汙言穢語,從而來討貴族的歡心。
“聽見沒有?大人說你是個拙劣的模仿者,那是抬舉你!”
“就你這種隻會模仿別人畫的人,畫作裡有一丁點兒神明賦予的靈魂嗎?也配畫高貴的海洋女神?”
“就是!大人肯出五個銀幣買你這堆破爛,那是神明降下的仁慈!”
“你個窮酸鬼不僅不跪下感恩戴德,還敢嫌少?”
“......”
瓦倫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看著自己耗費無數心血的畫作被肆意貶低,指甲死死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們懂什麼?”
聲音很輕,跟隨從們的謾罵聲比起來,顯得微不足道。
但瓦倫這句充滿不甘的頂撞,卻還是精準地飄進了那貴族的耳朵裡。
貴族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原本戲謔的笑容瞬間陰沉下來。
“都給我閉嘴。”
聽到貴族老爺的話,周圍的隨從們立刻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鴨,瞬間噤若寒蟬,恭恭敬敬地退到了兩旁。
那胖貴族眯起眼睛:“我不懂?”
貴族冷笑一聲,猛地抬腿,一腳踢在瓦倫的小腹上,這一腳的力氣很大,直接把他踢得向後倒飛出去。
連同瓦倫身後的畫架,也被倒飛的自己撞了個七零八落。
那海洋女神的畫像也隨著畫架的散落,落在了地上,正好掉在離胖貴族不遠的地方。
可胖貴族現在哪有心情看畫。
他不屑地罵道:
“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賤民,也配教我懂藝術?”
“不長眼的東西,給我打。”
“狠狠地打!打到他學會怎麼敬畏神明和貴族為止!”
周圍的隨從們早就按捺不住,頓時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惡犬,獰笑著撲了上去。
沉重的皮靴和拳頭如雨點般落在瓦倫蜷縮的身體上。
沉悶的毆打聲在街道上顯得尤為刺耳,瓦倫隻能蜷縮在地上,任憑沉重的皮靴落在脊背和胸腹。
而這,自然也引起了治安隊的注意。
“住手!誰敢在藝術大道鬧事?!”
伴隨一陣盔甲碰撞的鏗鏘聲,一隊全副武裝的治安隊沖了過來。
胖貴族笑了,非但沒有讓手下停手,反而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掏出了一張鑲著金邊的寬恕卷,遞給了治安隊的隊長。
“長官。我隻是在代替教會,教訓一個褻瀆神明、冒犯貴族的賤民。而且....”
“偉大的神明已經提前寬恕了我今日的一切罪責。”
治安隊的隊長接過寬恕券,點了點頭:“嗯,可以,這張是可以免除當街打人的罪責,你這張可以最多免去5個人的,算上你和你的四位隨從剛好。”
“不過,你要是把他打死了,那可就不是這張寬恕券可以解決的了。”
“明白,長官。我們可是最虔誠的信徒,自然懂得剋製。”
胖貴族輕蔑地笑了笑,隨即轉頭衝著手下使了個眼色,“聽見沒有?治安官大人發話了,留這賤民一口氣,別髒了神明和長官的眼!”
隨從們心領神會,獰笑著又對著瓦倫的腹部和後背狠狠補上了幾記重腳。
瓦倫痛苦地嘔出一口混著血絲的酸水,這群惡犬才罵罵咧咧地停下手。
胖貴族理了理自己奢華的外套。
也不知道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臨走前,那雙鑲嵌著金邊的皮靴,在那幅《海洋女神》的絕美臉龐上狠狠碾過。
“行了,別打了,走吧,咱們還有正事要辦。”
說完,胖貴族這才帶著手下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周圍看熱鬧的行人對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
甚至有些人還在嘲笑:
“嘖嘖...賤民,穿上貴族的衣服也遮不住他貧窮的靈魂。”
“走了走了,真沒意思。還以為他會被打死呢。”
“.....”
治安隊隊長看了眼還在呻吟著的瓦倫,對著後麵的士兵說道:“還沒死,繼續巡邏。”
伴隨著冰冷的盔甲碰撞聲漸行漸遠,喧囂的藝術大道再次恢復了高雅與繁華。
瓦倫掙紮著起身,從兜裡摸出一塊棉布,小心翼翼擦去海洋女神身上的汙漬.....
“為什麼呢?”
“明明用那張寬恕券的錢,就可以把我的所有畫都買走。”
“不僅能讓我換上最好的顏料,甚至還能讓我不用再忍飢挨餓......”
“為什麼.....”
“難道就是因為我小聲抱怨了一聲嗎?”
瓦倫無奈地搖搖頭,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被這樣對待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應該抱怨。
可有時候就是忍不住。
算了算了,還是找個地方幹活吧,再這樣下去,就要餓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強忍著渾身骨頭散架般的劇痛,收拾好畫作。
就在他準備拖著破敗的畫架,離開這條滿是荒誕與奢靡的街道時,一個英俊的身影卻不偏不倚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朋友,其實你畫的很好,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