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斯的這句話,像是一道毫無徵兆的驚雷,瞬間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
原本還沉浸在“親手審判仇人”的狂熱氛圍中的民眾,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換來的是不解與疑問:
“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您要離開了嗎?”
“為什麼灰燼城消亡了。”
“....”
此起彼伏的疑問聲不絕於耳,但其中也不乏充斥著明悟的聲音。
“終於要到來了嗎?”
“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但還真有些不捨呀,感覺這幾個月活的纔像個人。”
“......”
吉迪斯再次讓大家安靜了下來,接著說道:
“諸位,封鎖此地的關口已經不在,這裏......不再是困住你們的牢籠,而是一片徹底自由的土地。”
“從明天起,你們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
“另外,如果沒有路費的話,可以將你們手中的吉迪斯幣,換成金銀。”
“就按照銀行原有的收購比例進行兌換。此外,莊園和金薔薇的糧庫和服裝,鐵器,也會按原來的價格半價出售。”
吉迪斯說完後,並沒有想像中的狂歡與高呼。
他們隻是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高台上的那個男人,眼神中從最初的迷茫,逐漸轉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眼神。
“我不換,為什麼要趕我們走。”
“我要這吉迪斯幣!我要這能讓我像個人一樣活著的錢!”
“沒錯,我寧可被大人的血族吸血,也不願意出去。”
“....”
人們群情激奮。
吉迪斯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漲紅的臉,也是無奈地搖搖頭。
此時的神聖點瘋狂刷屏。
不過,吉迪斯這次並沒有露出笑容。
良久,民眾們的聲音漸漸小了,他才揮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也並不想這樣做,但你們知道,一個城,是不可能永遠這樣的。”
“這座城中男女比例嚴重失衡。”
吉迪斯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粗糙的麵孔,語氣中帶著一絲殘酷的現實感:
“我們要生存,不僅僅是有口飯吃,有衣服穿。”
“我們更需要伴侶,需要繁衍。”
“但這些,我並不能給你們。”
“更何況,沒有了封鎖關口的守軍,帝國不出一週,就會發現。”
“當他們發現這裏變成這樣的時候,更會徹底消滅你們。”
剛剛還群情激奮的人群,聽到這話,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但這一次,他們的眼裏少了些麻木與順從。
吉迪斯看著他們眼裏閃爍著的光,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帝國確實龐大,它的鐵蹄可以輕易踏平我們的房屋,它的魔法可以輕易燒毀我們的麥田,讓這片剛剛煥發生機的土地重新變為焦土。”
“現在的我們,在那龐然大物麵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不過,吉迪斯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龐大,往往意味著遲鈍;古老,往往意味著腐朽。”
他伸出一隻手,一團融合了月光與火焰的緩緩從他手中升起。
它在夜空中靜靜懸浮。
吉迪斯看著這火焰:“我讓你們離開,也並非隻是逃避帝國的追逐。”
“你們帶著從這裏學到的東西,帶著真正聖光的奧義,散落到帝國,亦或是世界的每個角落。”
那懸浮在夜空中的絢爛火球,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轟然炸裂,化作了漫天飛舞的流光。
“就如同這散開的火焰一樣。”
“而我,吉迪斯·凡恩,在此向你們立誓。”
“這絕非永別,而是為了更偉大的重逢。”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現在我的力量還太小,還不足以對抗帝國,但請給我幾年的時間,我一定會回來將這舊秩序親手埋入墳墓。”
話音落下,整個廣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但隨後就是熱烈的——咆哮與誓言。
“我們相信您...”
“別說是幾年,就是一輩子,我們也會等下去的。”
“放心,大人,我會帶著聖光的奧義,好好活下去的....”
.......
三天後。
清晨的微風捲起地上的一張廢棄傳單,打著旋的穿過空蕩蕩的街道。
原本繁華了一陣子的街道,又陷入了沉寂。
吉迪斯接過這份傳單。
他看著上麵新店開業,喝酒八折的字眼,喃喃道:“希望以後還能見到你開的店。”
隨後,他鬆開了手指。
那張略顯粗糙的傳單,在風中打了個卷,飄飄蕩蕩地飛向了遠處.......
他來到了銀行,此時,銀行裡隻剩下了艾薩德一人了。
吉迪斯問道:“現在的黃金白銀還剩下多少?”
艾薩德拿著賬本,抬起頭:“大人,還剩下總儲量的百分之三十左右。”
“之前咱們回收的那些金銀並不算多,那些議會之前斂財的金銀,還有您前兩天從關口帶回的纔是大頭。”
“您真的不後悔,把這些東西還給那些民眾們嗎?”
吉迪斯笑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艾薩德,你是個商人,你覺得除了比金子,更有價值的是什麼?”
“大人,是信譽?亦或是......這些民眾對您的忠誠?”
在他看來,吉迪斯大人把即將毫無價值的紙幣,讓那些民眾換成真金白銀,這無疑是收買人心的最高手段。
吉迪斯輕笑一聲:“忠誠?這種東西一文不值。”
“隻要給夠了利益,忠誠隨時可以買到;同樣的,隻要麵臨了足夠的恐懼或飢餓,忠誠也會像沙堡一樣瞬間崩塌。”
艾薩德有些不解:“可是,大人,目前來看,您設定的300吉迪斯幣,就可以兌換一盎司黃金。”
“這在要高於外麵的市價。”
“按照之前吉迪斯幣的購買力,300個白麵包就可以換一盎司黃金了。”
“而在外麵要400個到500個白麵包,纔可以換一盎司黃金。”
“這難道還不夠收買到他們嗎?”
“而且,在這裏掙錢,尤其是一兩個月前,要比外麵容易太多了。”
吉迪斯搖了搖頭:“艾薩德,不得不說,你是個很會算計的商人,但你或許看的太近了。”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銀行,看向空無一人的街道。
“對於這群在泥潭裏打滾了半輩子的人來說,金子固然重要,但這東西花完了就沒了。甚至可能還沒捂熱,就被帝國的那些貪婪稅吏搶走。”
“真正有價值的,是埋在他們心底的那樣東西——希望。”
“我給他們超出市價的黃金,不是為了讓他們感恩戴德。”
“而是為了給他們立下一個標杆。”
“當他們回到帝國,隱姓埋名,或是去到另一個國度,重新麵對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麵對那些隻能換來微薄薪水的工作時....”
“他們才會想起在這裏的好。才會有希望去做些改變。”
“如果他們沒有見過光明,是可以忍受黑暗的。可若是見過光明瞭.....”
“他們多半會知道,他們的貧窮不是什麼命運,而是上麵的人拿的太多了。”
吉迪斯的聲音在空曠的銀行大廳裡回蕩,卻讓艾薩德聽後驚掉了下巴。
在他眼中,最高的生意手段無非是低買高賣,或是用金錢收買人心。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背對著他、身形挺拔的年輕主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真正的收買不是簡單用金錢去賄賂,而是用一種名為“尊嚴”的標尺,去永久性地篡改他們對這個世界的度量衡。
艾薩德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他看著手中那本記錄著金銀流向的賬本,忽然覺得這上麵沉甸甸的數字變得輕如鴻毛。
艾薩德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且帶著一絲顫抖地說道:
“大人.....您賣給他們的不是希望。”
“您是把野心和不甘,縫進了他們的骨頭裏。”
“我覺得,對於帝國來說,這比曾經的灰燼病還要可怕。”
吉迪斯回過頭,笑笑:“剛剛我轉了一圈,除了一些不願意離去的,人已經差不多走光了。”
“你也拿著屬於你那份,趕緊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