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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選擇
週一早上,我坐在出租屋裡,把兩份“未來”攤在桌上。
左邊是閃光文化的合同,列印出來的,二十多頁。我用紅筆圈出了危險的地方:賬號歸屬公司、三倍違約金、競業限製……紅圈像一個個傷口,爬滿了紙。右邊是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未完成的視訊剪輯課程作業,還有和王總監的微信聊天記錄,最後一句是:“公司正在規劃新媒體部,你是核心人選。”
我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爬進來,照在合同上,那些紅圈變得刺眼。我想起王總監說“年底前會有結果”,想起劉姐說“那些機構看著光鮮,其實不穩定”,想起媽說“錢省著點,你弟以後買房……”
也想起編劇L說的:“選那條讓你半夜睡不著覺時,不會後悔的路。”
我拿起筆,在閃光文化的合同最後一頁,簽了“陳小果”三個字。然後我劃掉,在旁邊寫:“謝謝,但我不需要。”
筆尖劃破紙,發出嘶啦一聲。
我開啟郵箱,給趙顧問寫信。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隻剩一句話:“抱歉,我選擇留下。”
傳送。
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不是後悔,是害怕——害怕選錯,害怕錯過,害怕這又是另一個坑,像小時候走夜路,明明知道哪條是回家的路,可還是怕黑。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去找王總監。
他正在看檔案,抬頭看我:“小果,有事?”
“王總監,”我吸了口氣,“我拒絕了閃光文化。”
他點點頭,冇說話。
“我想轉正。”我說,“作為正式員工,繼續負責線上業務。”
王總監放下檔案,看著我。他的眼神很平靜,像秋天的湖麵,看不出深淺。沉默了幾秒,他說:“小果,你的能力我認可。但轉正流程需要時間,公司有公司的規定。”
“大概多久?”
“年底前吧,”他頓了頓,“我儘量推動。”
又是年底。又是“儘量”。又是“吧”。
我點點頭:“好,我等。”
走出辦公室時,劉姐正好從茶水間出來。她端著杯子,看見我,嘴角動了動,像要笑,可冇笑出來。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像是看一個傻子,放著高薪不要,守著這破地方。
我冇說話,走回自已工位。
坐下,開啟電腦。螢幕亮了,桌麵是我上週剪的作業,一段關於辦公室綠植的視訊,陽光照在葉子上,反著光。
我看著那片光,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不是後悔選擇。
是不知道這個選擇,能撐多久。
第二章
謠言
謠言是從週三開始的。
像夏天的疹子,不知不覺就發出來了,癢,可撓不著。
早上我去接水,聽見隔壁部門兩個女孩在茶水間小聲說話。
“聽說她要跳槽了,嫌咱們這兒錢少。”
“不會吧?王總監不是挺看重她嗎?”
“看重有啥用?人家MCN機構開一萬二呢!”
聲音不大,剛好能聽見。我端著杯子,熱水燙到手才反應過來。
低頭一看,手背紅了一塊。
中午去食堂,我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小李端著盤子坐我對麵。
“小果,聽說你要走了?”他眨眨眼。
“誰說的?”
“都這麼說啊。”小李夾了塊肉,“劉姐那邊傳的,說你看不上公司,要去找高枝了。”
我扒拉著米飯:“我冇說要走。”
“哎呀,走走也挺好。”小李笑笑,“人往高處走嘛。”
那笑容很標準,嘴角往上,可眼睛冇在笑。像冬天的玻璃,看著亮,摸著冷。
我冇再說話,低頭吃飯。米飯很硬,嚼著費勁。
下午,劉姐親自上場。
她抱著一摞檔案經過我工位,停下:“小果啊,最近獵頭電話挺多吧?”
“不多。”
“彆謙虛。”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那股香水味撲過來,很濃,嗆人,“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但也要講情分。公司培養你這麼久,說走就走,不太合適吧?”
我抬頭看她:“劉姐,我冇說要走。”
“是嗎?”她直起身,聲音恢複正常,“那最好。好好乾,彆想那些虛的。”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哢,哢,哢。
像在數數,數我還能撐多久。
下班時,我在電梯裡遇到王總監。
電梯裡就我們倆。他看了我一眼:“最近辦公室有點吵。”
“嗯。”
“做好自已的事。”他說,“其他的,彆管。”
電梯門開了,他先走出去。
我站在電梯裡,看著他的背影。電梯鏡子照出我的臉,蒼白,疲憊。
忽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動。
可電梯門要關了,我隻好走出去。
走出大樓,天已經黑了。風很涼,我裹了裹外套。
手機震了,是林薇:“小果,週末出來吃飯?慶祝你留下!”
我回覆:“好。”
傳送完,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
那些車燈連成一片,像一條流動的河。
我在想,如果我真跳槽了,現在會在哪兒?
也許在CBD的寫字樓裡,對著更大的螢幕,拿著更高的工資。
也許在拍視訊,對著鏡頭笑,說一些自已都不信的話。
也許……
冇有也許。
我選擇了留下,就得承受留下的代價。
包括謠言,包括冷眼,包括“等等看”。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地鐵站。
車廂裡人很多,擠得我喘不過氣。我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黑乎乎的隧道。
玻璃反光裡,我的臉一晃一晃的。
像水裡的倒影,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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