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百八十塊與上帝的耳光------------------------------------------,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那其實不是正經窗戶,是牆上鑿的個洞,用塑料布封著,透光不透風。“誰?”我問,嗓子啞的。“我,房東。”。看了眼手機——昨晚關機就冇開,現在還是黑屏。我摸黑找到充電器,插上電源,等了幾秒,螢幕亮了。。:百分之一。:早上七點半。。。 。,點開了。。評論爆了。點讚爆了。轉發爆了。,找到昨晚那條視訊。:102.4萬。
點讚:8.7萬。評論:1.2萬。轉發:3.4萬。
我盯著那串數,來回數了好幾遍。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真是一百多萬?
敲門聲又響了,更急:“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頭!”
我吸了口氣,爬起來開門。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西裝,手裡拿個賬本。
“該交房租了。五百,押一付一,一共一千。”
“房東,我……能不能緩幾天?我剛丟了工作……”
“緩幾天?”房東皺眉頭,“小姑娘,我這兒不是慈善堂。個個都緩幾天,我喝西北風去?”
“就三天,三天後我一準兒交。”
房東打量我,目光在我膝蓋的傷口上停了一下:“受傷了?”
“嗯,昨天摔的。”
房東沉默了幾秒,歎了口氣:“行,三天。三天後不交,你就搬。東西我給你扔出去。”
“謝謝房東。”
房東走了。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三天。
我就三天時間。
手機還在震,訊息不停地湧進來。
我一條條翻私信。
“姐妹抱抱你,我也剛被開,同病相憐。我在上海,比你更慘,房租一個月三千。”
“這種店就該曝光!垃圾!姐妹你把店名地址發我,我幫你舉報!”
“手腕上那紅印子是真的嗎?報警啊!這是猥褻!”
“三百塊咋活?我轉你點吧,雖然我也不多……支付寶給我。”
“你弟的補習費憑啥讓你出?你爸媽呢?重男輕女太明顯了!”
“我也是二本畢業,現在送外賣,一天能掙兩百。要不你試試?累是累,可來錢快。”
“小姐姐彆灰心,你這麼勇敢,肯定有出路。我公司正招新媒體運營,工資不高,可包住,你要不要試試?”
“已舉報那家火鍋店,市場監管電話12315。”
“手腕的傷記得抹藥,我買了藥寄到你定位附近的快遞點,取件碼發你私信了。”
“我是律師,如果你要法律援助,可以聯絡我。這種職場性騷擾和惡意開除,能索賠。”
一條條,一句句。
暖的,氣的,出主意的,想幫一把的。
我看著螢幕,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砸在手機螢幕上,把那些字都暈花了。
我不是一個人。
這城裡,有好多跟我一樣在掙命的人。
他們看見我喊救命,伸出手了。
哪怕隻是隔著螢幕說一句“加油”。
我抹掉眼淚,開始回。
一條條回。
“謝謝鼓勵,我會加油的。”
“店名是川味火鍋,地址在江州市中山路……”
“報警……我再想想。”
“支付寶是……真不用轉錢,謝謝你。”
“送外賣……我琢磨琢磨。”
“新媒體運營?我真行嗎?”
回了幾十條,手機又冇電了。
我插著充電器繼續回。
直到手指頭髮酸,眼睛發澀。
上午十點,我收到一條特彆的私信。
對方認證是“川味火鍋官方賬號”。
“陳小果女士您好,我們是川味火鍋品牌總部公關部。我們看到了您釋出的視訊,也覈實了情況。首先,對您在我們門店的不愉快經曆,我們表示誠摯歉意。”
“其次,我們決定對涉事門店進行嚴肅整頓,涉事店長已停職。我們將加強所有門店的員工培訓和顧客管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同時,我們注意到您在視訊中展現的表達能力和共情力,這恰恰是我們市場部需要的特質。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為您提供一份市場部新媒體專員的職位,負責品牌線上宣傳和使用者互動。”
“當然,這需要您配合我們進行一些公關處理。比如刪除原視訊,釋出一則澄清說明,表示事情已經得到妥善解決,並對品牌的處理態度表示認可。”
“作為交換,您將獲得一份穩定的工作,月薪五千,繳納五險一金,試用期三個月。這對您目前的處境來說,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期待您的回覆。”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久。
刪視訊。發澄清。認可品牌。換工作。
月薪五千,五險一金。
對我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可……
我點開評論區。
最新評論還在漲:
“姐妹千萬彆刪!這是證據!”
“品牌方來找你公關了?硬氣點,彆妥協!”
“月薪五千就想收買?至少賠十萬!”
“支援你維權!我們都在你後頭!”
“要是刪了,就是向資本低頭。以後還有更多姐妹受害。”
“可說實話,要是我,可能就接了……畢竟得活下去。”
“活下去要緊,可尊嚴也要緊。”
我閉上眼。
尊嚴。
這詞對我來說,太貴了。
從小到大,我學會的頭一件事就是低頭。對爸媽低頭,對老師低頭,對同學低頭,對命低頭。
低頭,才能少捱打。
低頭,纔能有飯吃。
低頭,才能活下去。
可現在,有人跟我說:你可以不低頭。
有人為我生氣,有人替她說話,有人給我出主意。
這些人,我都不認識。
可他們站我這邊。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是陳小果女士嗎?我是江州晚報的記者,姓李。我們看到了您的視訊,想做個采訪,瞭解一下具體情況。您方便嗎?”
記者?采訪?
我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冇事,您先考慮。”記者說,“我們就是想還原事實,讓更多人關注職場性騷擾和勞動者權益保護。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約時間見麵,或者電話采訪也行。”
“我……我再想想。”
“好。這是我電話,您想好了隨時聯絡我。”
掛了電話,我腦子裡一團亂。
品牌方要我刪視訊。
網友叫我彆刪。
記者要采訪我。
我該聽誰的?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要是接了品牌方的工作,我馬上就有錢,能交房租,能活下去。
要是不接,我可能連三天都撐不過去。
可是……
我點開那條視訊,又看了一遍。
視訊裡的自己,狼狽,脆弱,可眼神裡還有一點光——那是不甘心的光。
要是刪了,那點光就滅了。
要是刪了,那些替我說話的人,會不會覺得被耍了?
要是刪了,我是不是就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為了好處,啥都能賣。
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微信,林薇發來的。
“小果!我看見你視訊了!我的天!你冇事吧?膝蓋還疼嗎?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緊跟著轉賬三千。
“先拿著用,彆客氣。”
我盯著那三千塊,手指頭懸在螢幕上,半天冇點接收。
“不用了,薇薇。”我打字,“我自己能解決。”
傳送。
然後我關掉微信,開啟那條視訊的編輯頁麵。
手指頭懸在“刪除”按鈕上。
抖。
我看著螢幕裡那個流淚的自己,看著評論區那些暖和的留言,看著私信裡那些陌生人的鼓勵。
最後,我退出了編輯頁麵。
冇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