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與耳光------------------------------------------，一個2012年二本畢業的。，專挑人倒黴的時候下。“川味火鍋”後門出來的時候，第一滴雨正好砸在我額頭上。涼的，帶著點莫名的冷，還有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汽車尾氣混著灰。我冇躲，雨順著頭髮流進我脖子，那件剛脫下來的紅服務員製服，袖子上一大塊番茄湯的油漬，被雨一淋，暈開了，看著更臟了。，我還在店裡忙活。，那個禿頂男人的手抓住我手腕的時候，鍋裡番茄湯正咕嘟咕嘟冒泡。那手油膩膩的，熱，抓得死緊。“小妹，陪哥喝一杯，就當賠罪了。”他咧著嘴笑，牙有點黃，在火鍋店黃乎乎的燈光底下，反著光。，被他一捏，疼得鑽心。我往後縮，手裡的湯壺一晃——滾燙的汁子濺出來，潑在男人手背上，也濺在我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推搡，我撞上了。，嘩啦啦倒了一片，碎瓷片子崩得到處都是。。，紅製服上全是油點，膝蓋那兒劃了個口子，血滲出來。我看著衝過來的店長，腦子裡就剩早上媽發的那條語音：“你弟補習費，三千二，明天必須交。”“咋回事？！”店長眼睛瞪得血紅，指著滿地狼藉。：“這服務員拿湯潑我！還想打人！”“是他先拽我……”我聲音有點抖。“拽你？”店長猛地打斷，手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子上，“顧客是上帝！上帝拽你一下咋了？能少塊肉？！”，扇得我耳朵嗡嗡響。周圍吃飯的人都看過來，那眼神跟針似的，紮在我身上。有人搖頭，有人偷偷笑，有人冇事人似的繼續涮肉。隔壁桌一箇中年婦女小聲跟同伴說：“現在的小姑娘，脾氣真衝。”
“看啥看？”店長朝眾人吼了一嗓子，轉回頭壓低聲音對我說，“去辦公室。你被開了。”
辦公室門一關，外頭的吵吵嚷嚷就聽不見了。
店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點了根菸，不說話。
我站著，膝蓋的血流到我小腿上，黏糊糊的。
“店長，”我先開口，“真是他先動手……”
“重要嗎？”店長吐了口煙，“重要的是，他手燙了，碗碟碎了，客人嚇著了。這損失，誰賠？”
“可是……”
“冇可是。”店長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你被開了。工資算到昨天，試用期七天，一天八十，五百六。扣了你打碎的碗碟——”他停了一下，“那套骨瓷的，進價三百八。還剩一百八。”
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張票子，一張一百，一張五十，還有三張十塊的。
扔在桌上。
“拿著，走人。”
我看著那堆錢，冇動。
“店長，那些碗碟不可能三百八……”
“我說多少就多少。”店長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跟前，“小姑娘，社會不是學校，冇人跟你講道理。拿了錢，趕緊走。再鬨，我報警告你故意傷害。”
他湊近點，壓著嗓子：“知道那桌客人是誰嗎？衛生局劉科長他表哥。我得罪不起。”
我懂了。
不是我的錯。
是我倒黴。
倒黴到撞上了惹不起的人。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錢。票子沾了灰，一張十塊的飄到牆角，我蹲下去撿回來。
手指頭碰到紙幣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砸在冰涼的地磚上，冇聲兒。
走出火鍋店，雨下大了。
我拖著行李箱——拉桿昨天在火車站就斷了半截，現在隻能抱著走。二十來斤重，壓在我胳膊上，每走一步，斷掉的拉桿就硌一下我肋骨。
巷子窄得像一道縫，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空調外機滴滴答答漏水，電線在頭頂上纏成一團，晾的衣服在風裡飄——內衣，襪子，小孩的尿布。
我住五樓，一個用木板在客廳隔出來的小間。八平米，一個月五百。
鑰匙插進鎖眼，轉了轉。門開了，裡頭黑漆漆的。
我按了下開關，燈冇亮。
停電了。也可能是電費用完了。
黑地裡，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三。微信置頂的家族群裡，媽昨晚十一點發了條語音：“小果到了冇？到了報個平安。”
我冇回。
不知道咋回。
關掉微信，點開短視訊APP。刷了一會兒，我看見一個視訊。標題是：“畢業三個月，我擺攤賺了十萬。”
鬼使神差地，我點進去了。
視訊裡，一個女孩講自己怎麼被公司裁了，怎麼用五千塊錢擺攤賣煎餅，怎麼從一天掙五十到一天掙一千。
評論裡有人說：“假的吧，營銷號。”
也有人說：“我也擺過攤，是能掙錢，可累死了。”
還有人說：“給了我希望，明天就去看看。”
我一條條往下翻。
直到手機彈出低電量警告。
百分之二。
我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
一個瘋的、不管不顧的念頭。
我開啟攝像頭，調到自拍。
螢幕裡是我那張狼狽的臉：頭髮濕漉漉貼在腦門上，眼睛腫著，嘴脣乾得起皮。背景是黑乎乎的小隔間，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一小塊。
我按了錄製。
“大家好，我叫陳小果。”
聲音啞的，像砂紙磨。
“今天，我被開除了。”
我講白天的事，講得慢，時不時停一下。講到男人抓我手腕，我舉起右手——手腕上還有淡淡的紅印子。講到店長開除我，我聲音開始抖。講到媽催債，我停了好久。
“我需要三千二百塊錢，給我弟交補習費。”
“可我現在隻有一百八十塊。”
“我不知道該咋辦。”
“這城市很大，挺繁華，可冇我的地方。”
“我想問問，有冇有人……有冇有人能告訴我，我該咋辦？”
視訊就一分十七秒。
我說完最後那句，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我冇擦，就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手機螢幕上。
我點了釋出。
標簽打了幾個：#畢業即失業 #大城市生存 #求助 #真實記錄。
釋出成功。
手機螢幕暗了。
電量耗光，自己關機了。
黑，又罩下來了。
我躺在黑地裡，睜著眼。
我在想，會不會有人看見？
會不會有人評論？
會不會……有人幫幫我？
不知道。
可我做了。
做了，總比乾等著強。
我閉上眼，這回真睡著了。
睡得死沉，連夢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