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國醫堂三樓。
第三診室內,一套明式紅木桌椅擺放正中。
張清山端坐在主位。
他手裡並沒有拿筆,而是輕輕轉動著兩顆油潤的核桃。
林易坐在側後方的副診桌旁。
他的麵前擺著一台膝上型電腦和厚厚的一摞病歷夾。
作為跟師助手,他的職責是整理醫案、預診記錄,以及在老師口述處方時進行錄入。
環境變了,心態也要變。
在一樓,他是為了刷經驗值而主動出擊的戰士。
在這裡,他是觀察者,是學徒。
“下一位。”
張清山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定力。
厚重的木門被蘇淺淺推開。
走進來的並不是想象中那種虛弱的病人,而是一個穿著高定西裝的中年男人。
大約五十歲出頭,身材微胖,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雖然衣著考究,但那張臉卻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黧黑色,眼白布滿紅血絲,神情中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焦躁。
他手裡沒有拿那種皺巴巴的掛號單,而是握著一個最新的iPad Pro。
“張老,久仰大名。”
男人一屁股坐在紅木椅上,語氣雖然客氣,但肢體語言卻透著一股強勢。
他把iPad往桌上一架,螢幕亮起,上麵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和折線圖。
“這半個月為了掛您的號,我可是託了不少關係。”
王建標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滑動螢幕。
“張老,咱們效率高點。我這身體情況我都記錄下來了。”
“這是我最近兩周的晨起血壓、心率變異性資料。”
“還有我在哈佛醫學院做的全套體檢報告,包括皮質醇水平和微量元素分析。”
他指著螢幕上的一條紅色曲線,語氣篤定,彷彿他纔是醫生。
“我查了大量資料,也對比了我的癥狀:心煩、失眠、有時候胸悶。”
“結合這些資料,我很確定,我這是典型的心腎不交。”
王建標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張清山。
“我在網上查了,那個天王補心丹非常對症。”
“我想讓您給我開十盒。另外,我覺得我最近精力跟不上,是不是氣虛?您看能不能方子裡加點野山參?我不差錢,要最好的。”
林易坐在旁邊,微微皺眉。
這就是典型的百度看病,墳頭蹦迪。
現代醫學術語裡的網路疑病症。
擁有高學歷、高收入的精英階層,往往最容易陷入這種誤區。
他們習慣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身體。
林易的目光落在王建標的頭頂。
視野中,空氣微微扭曲,幾行淡藍色的文字像標籤一樣浮現出來。
【患者:王建標,男,52歲】
【主訴疾病:咳嗽、胸悶、失眠】
【病機:肝鬱化火·木火刑金】
【備註:長期高壓管理導緻肝氣鬱結,氣鬱化火,灼燒肺金。非心腎不交,禁用補氣葯。】
這哪裡是虛?
這是實火!
而且是肝火犯肺,要是再吃人蔘這種大補元氣的東西,無異於火上澆油。
輕則流鼻血,重則可能誘發高血壓腦病。
出於醫生的職業本能,林易下意識地開口。
“王總,您這葯不能亂吃。”
林易的聲音打破了診室的節奏。
王建標眉頭猛地一皺,轉過頭,那雙帶著紅血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易。
看到林易那張過於年輕的臉,以及坐在副手位置上的狀態,他眼中的不屑毫不掩飾。
“你是?”
“我是張老的助手,林易。”
林易站起身,語氣平穩,指了指王建標放在桌上的手。
“從中醫角度看,心腎不交的脈象應該是細數無力。”
“但您剛才進門時步履沉重,說話聲高氣粗,加上您麵色紅赤,這明顯是實證。”
“如果這時候吃人蔘……”
“年輕人。”
王建標直接打斷了林易的話,語氣冰冷,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傲慢。
“我在美國做體檢的時候,你還在讀小學吧?我的身體資料都在這兒擺著,這些儀器不比你這三根指頭準?”
他轉過頭,不再理會林易,直接看向張清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
“張老,這就是國醫堂的規矩?助手也能隨便插嘴?”
診室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林易抿了抿嘴,手指微微收緊。
這就是年輕醫生的悲哀。
哪怕你手裡握著真理,哪怕你能看透病竈。
但隻要沒有那一頭白髮和那層光環,病人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張清山終於停止了轉動核桃。
設定
繁體簡體
他沒有第一時間反駁王建標,也沒有批評林易。
老人家緩緩擡起手,輕輕按在了林易放在桌麵的手背上。
那隻手乾燥、溫暖,帶著一股安撫的力量。
林易看了一眼師父,深吸一口氣,坐回了椅子上。
張清山摘下那副老式黑框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王總,別急。”
張清山的聲音溫和醇厚。
“年輕人,說話直,您多包涵。不過您剛才說的那個心腎不交,確實用得很專業。”
醫患交談的第一步,肯定。
原本像個刺蝟一樣的王建標,聽到這句誇獎,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
“那是,我也算是半個專家了。為了這身體,我沒少下功夫。”
張清山重新戴上眼鏡,那雙睿智的眼睛透過鏡片,溫和地注視著王建標。
“王總,既然您是懂行的,那咱們就聊點深度的。”
張清山身子微微前傾,切換了一種語態。
“您是做大企業管理的。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王建標一愣。
“您說。”
“如果您的公司裡,銷售部經理脾氣暴躁,跟生產部主管打起來了,導緻整個公司業績下滑,人心惶惶。”
張清山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
“這種時候,您是應該給那個脾氣暴躁的銷售經理髮一筆巨額獎金呢?”
“還是應該先搞搞內部整頓,讓他消消火,把這股亂勁兒理順?”
王建標是聰明人,這種商業邏輯他一聽就懂。
他皺起眉,脫口而出。
“那肯定得先整頓啊!這時候發獎金,那不是助長歪風邪氣嗎?那公司不就炸鍋了?”
“對嘍。”
張清山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度。
“王總,您現在的身體,就是這家管理混亂的公司!”
“您覺得是心腎不交,那是表象。”
“實際上,是您的肝經理——中醫講肝主疏洩,喜條達——因為長期壓力大,脾氣太暴躁了。”
“這個‘肝經理’一發火,直接把旁邊的‘肺主管’給欺負了。”
“這就叫木火刑金。”
張清山指了指王建標那張微黑的臉。
“您最近是不是總覺得胸脅脹痛,咳嗽,而且一旦生氣,這咳嗽就更厲害?”
王建標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巴微張。
“神了……張老,您怎麼知道我一發火就咳嗽?”
張清山笑了笑,繼續說道。
“這就是內部管理出了問題。這時候,您要是按您的想法,吃人蔘,吃補藥。”
張清山攤了攤手。
“那就是在給那個正在發飆的肝經理髮獎金。您說,這火氣是不是得衝到天上去?”
診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王建標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著張清山。
那個精妙的比喻,像是一把手術刀,直接切開了他固有的思維壁壘。
什麼資料,什麼曲線,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半晌。
王建標深吸一口氣,那種傲慢的姿態徹底消失了。
他身子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
“張老,您這麼一說我就懂了!太精闢了!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他甚至有些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幸虧剛才那個小大夫攔了我一句,不然我要是真吃了人蔘,這公司還真得炸了。”
王建標看了一眼林易,眼神裡多了一份歉意和認可,微微點了點頭。
“那您說,這內部整頓該怎麼搞?”
此時的王建標,已經從指導醫生開藥,變成了懇求醫生救命。
這就是氣場的逆轉。
張清山轉過頭,看向林易,眼神裡帶著一絲考校。
“林易,開方。”
“老師,我覺得應該用丹梔逍遙散加減。牡丹皮10g,梔子10g,柴胡12g,白芍15g,當歸10g,茯苓12g,薄荷6g。”
這一次,林易沒有猶豫,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丹梔逍遙散,疏肝解鬱,清熱調經。
正是針對“肝鬱化火”的經典名方。
印表機滋滋作響。
張清山接過處方,簽上名字,遞給王建標。
“王總,這叫丹梔逍遙散。這是專門給您那位‘肝經理’降火氣的清涼飲料。”
“除了吃藥,醫囑還有一條。”
張清山指了指王建標手裡的iPad。
“學會放權。公司離了您,塌不了。但您這身體要是塌了,公司可就是別人的了。”
王建標雙手接過處方,鄭重地點了點頭。
“受教了。”
“張老,您治的不光是病,還是心啊。”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