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終至，卻未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晨曦艱難地穿透瀰漫的硝煙與尚未完全散去的汙穢氣息，吝嗇地灑在石垣堡上，照亮了一副真正的人間地獄景象。
城牆上下，屍骸枕籍。怪物的殘肢斷臂與守軍的遺體混雜在一起，凝固的暗紅與詭異的黑綠血液將牆麵和土地浸染得一片狼藉。破損的兵器、燒焦的木頭、碎裂的磚石隨處可見。空氣中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焦臭味和那種源自深淵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倖存下來的守軍們，或倚著垛口喘息，或癱坐在血泊中，或機械地拖著同伴的遺體。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極致的、麻木，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傷者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更添幾分淒慘。
墨辰極緩緩將庭扉之鑰歸入背後簡陋的刀鞘，那微弱的螢火般的光芒終於徹底隱去。他臉色依舊蒼白，胸口氣血翻湧，那被強行壓下的淵蝕之力如同毒蛇盤踞，仍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昨夜對抗的凶險。
他目光掃過戰場，掃過那些倖存卻已近乎脫力的麵孔，沉聲道：“文叔，清點傷亡，統計還能戰者。胡奎，帶人儘快清理出通道，加固最危險的破損處，尤其是堡門。曦姑娘，組織所有能動的人，全力救治傷員，優先處理重傷者。”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彷彿強心劑般注入眾人心中，將那茫然的情緒稍稍驅散。
“是！”紀文叔和胡奎強打起精神，嘶啞著應道，立刻轉身行動起來。
蘭台曦臉色同樣蒼白，裙襬沾滿了泥濘和血點，但她眼神卻異常，聞言立刻點頭：“醫營藥材恐怕…所剩無幾，我會儘力。”她轉身快步走向內堡方向，招呼著那些驚魂未定的婦人。
墨辰極則一步步沿著城牆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牽動著內傷。他仔細檢視著城牆的每一處破損，感知著空氣中殘餘的能量波動，尤其是那淵蝕之力的殘留。
在一處破損嚴重的垛口前，他停下腳步。這裡昨夜經曆了最慘烈的爭奪，牆體開裂，磚石鬆動。他伸出手指，輕輕觸控一道深嵌在牆磚上的爪痕，指尖傳來一絲微弱卻頑固的冰冷與惡念。
正是那淵蝕之力的殘留。
他眉頭緊鎖。這東西若不處理，不僅會持續緩慢地腐蝕牆體，更可能影響靠近的士卒心神，甚至吸引更多的汙穢之物。
略一沉吟，他再次將手按在那爪痕之上。體內熔金湮滅勁緩緩流轉，這一次並非狂暴的輸出，而是極其精細的操控，混合著一絲微弱的秩序靈蘊，如同最細膩的砂紙，一點點磨削、淨化著那殘留的惡念。
過程很慢，消耗的心神甚至不亞於一場戰鬥。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
終於，那爪痕上的冰冷惡念徹底消失，隻留下一道普通的破損痕跡。
墨辰極輕輕籲了口氣。這隻是冰山一角，整段城牆，乃至整個戰場，需要淨化的地方太多了。但這工作必須做。
“先生…”一個虛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墨辰極轉頭，看到是那個昨夜被他救下的年輕士兵，他斷臂處草草包紮著，臉色因失血而慘白，卻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坐著。”墨辰極按住他，“感覺如何？”
“還…還死不了。”年輕士兵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墨辰極看了看他的傷口，眉頭微皺。包紮的布條已經滲出血跡，更重要的是，傷口邊緣隱隱有一絲極淡的黑氣纏繞——那是極微量的淵蝕汙染，若不處理，輕則傷口難以癒合，重則可能引發更糟糕的異變。
“忍著點。”墨辰極說了一句，不等士兵反應，指尖已凝聚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秩序靈蘊，快速點在其傷口周圍。
士兵隻覺得傷口處一麻，隨即一股灼熱感驅散了之前的陰冷刺痛，那絲黑氣悄然消散。
“這…”士兵愣住了。
“好了，去找醫營的人重新包紮。”墨辰極站起身，繼續向下一個需要淨化的點走去。
那年輕士兵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敬畏。
清理和救治工作艱難地進行著。傷亡數字報了上來，觸目驚心。守軍戰死者超過三成，重傷者又占三成，幾乎人人帶傷。箭矢、滾木、火油等物資幾乎消耗殆儘。糧食本就不足，經過一夜激戰，更是捉襟見肘。
唯一的“好訊息”是，城下那些失去深淵意誌支撐的怪物，大部分已然僵死或變得極其脆弱，被輕易清理。但冇有人感到輕鬆，因為誰都知道，那恐怖的源頭並未消失，隻是暫時退去。
中午時分，墨辰極終於將城牆一線關鍵的淵蝕殘留點淨化完畢。他地回到堡牆中央，看著下方正在焚燒怪物屍體的滾滾濃煙，沉默不語。
蘭台曦端著一碗稀薄的粥走來，輕聲道：“先生，喝點東西吧。雲昭蘅姑娘那邊…暫時無恙，阿珩也醒了一次。”
墨辰極接過碗，點了點頭。他看向北方，黑齒澤的方向依舊被一層淡淡的晦暗氣息籠罩，但已不像昨夜那般駭人。
“曦姑娘，”他忽然開口，“以蘭台氏的名義，能否嘗試向周邊最遠的村鎮發出訊息？不必求援，隻需告知此地情況，黑齒澤異變，怪物潮爆發，讓它們早做防備，或…遷徙。”
蘭台曦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墨辰極的用意。這既是預警，或許…也能在絕境中為石垣堡引來一絲微乎其微的變數。她鄭重頷首：“我這就去嘗試，家族有一些特殊的傳訊手段，或可一試。”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瞭望的士卒突然驚呼：“先生！快看東麵！好像…好像有煙！不是我們這裡的！”
眾人聞言，紛紛向東望去。
隻見極遠處天地相接之處，一縷細細的黑煙嫋嫋升起，在蒼白的天幕下格外顯眼。
那不是炊煙，更像是…某個村莊或據點被點燃的烽火！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難道…怪物潮並非隻針對石垣堡？
還是說…有彆的什麼東西，在趁著這片土地最虛弱的時候，露出了獠牙？
短暫的寧靜被打破，新的陰雲，伴隨著遠處那縷不祥的黑煙，再次籠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