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極的決定看似冒險,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當第一批被允許在嚴密看守下參觀試驗田的流民,親眼看到那一片破土而出的、充滿生機的嫩綠時,許多人當場就哭了。他們顫抖著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隻是喃喃著“活了…真的活了…”、“有救了…”。那種由絕望中滋生出的、近乎虔誠的希望,遠比任何言語說教都更有力量。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在流民中蔓延開來。原本因“迷心草”事件而產生的猜忌和恐慌,被這股真實的希望浪潮沖淡了許多。人們開始更主動地參與勞作,看守糧倉、水源的隊伍裡,也多了許多自發前來幫忙的警惕的眼睛。一種“這是我們自己的希望,絕不容破壞”的共識,正在悄然形成。
胡奎趁機組織起幾個老農,每日向流民們講解地髓薯和凝露果的習性、如何照料,甚至規劃起來年開春更大規模的墾種計劃。希望被具體化,變成了每日的澆水、除草、觀察,變成了對未來的切實憧憬。
蘭台曦敏銳地抓住了這股情緒,她讓識字的文書將一些簡單的農事要點、堡內規章甚至基礎的字詞編成順口溜,由孩子們在勞作間隙傳唱,潛移默化地進行著凝聚與教化。
石垣堡的內部,在經曆了一場毒計考驗後,反而變得更加團結,更有韌性。
然而,外部的烽煙卻從未止息。
派往更遠方探尋貿易路線的小隊陸續傳回訊息,形勢不容樂觀。東麵臨川水患未退,匪患愈烈。西麵羌水被那支排外的流民軍牢牢掌控,針插不進。唯有南麵沅州方向,趙霆小隊似乎開啟了一點局麵,他們聯合了幾股深受潰兵之苦的小型勢力,打下了一個欺行霸市的小型塢堡,獲得了一批糧食,正設法運回。但這條路同樣充滿艱險,且規模有限,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更大的壓力,來自塬城的梁丘逝和未知的暗處。
梁丘逝雖然停止了大規模軍事行動,但小規模的摩擦和偵察從未停止。昶軍的遊騎,不斷試探著石垣堡的防禦底線,襲擊落單的采集隊伍,破壞剛修複的道路。這種持續的放血戰術,雖然每次損失不大,卻極大地牽扯了石垣堡的精力,讓人疲於應付。
這一日,墨辰極正在靜室中解析那日收集到的渡鴉營力量殘留,試圖找出更有效的淨化或防禦之法,紀文叔匆匆來報。
“先生,南麵三十裡外的‘野狼穀’哨點,失去聯絡已超過六個時辰!”紀文叔臉色凝重,“那是趙霆小隊運糧回來的預定彙合點之一,位置重要,平日有五人駐守,絕無可能無故失聯!”
墨辰極睜開眼,眸光一凝:“野狼穀…地形複雜,易於設伏。趙霆小隊有訊息嗎?”
“最後一次傳訊是昨日,說已啟程返回,攜帶一批糧草,預計今日午後可至野狼穀。”
“時間太巧了。”墨辰極起身,“恐怕不是意外。點齊人手,我親自去一趟。”
“先生,您親自去?萬一又是調虎離山?”紀文叔擔憂道。
“無妨。堡內已有準備,他們冇那麼容易得手。而且…”墨辰極眼中寒光一閃,“總是被動捱打,也該讓他們疼一下了。”
很快,墨辰極親自率領五十名最精銳的墨麟衛,一人雙馬,風馳電掣般衝出堡門,直奔南方野狼穀。
距離野狼穀尚有數裡,空氣中已隱隱傳來淡淡的血腥味。墨辰極抬手止住隊伍,派出斥候前出偵查。
片刻後,斥候回報:“穀口有戰鬥痕跡!發現我方士卒遺體…三人…死狀極慘。未見趙隊正小隊蹤跡,穀內有大量雜亂馬蹄印和車轍印通向深處!”
“進去看看,保持警惕!”墨辰極下令。
隊伍小心翼翼地進入山穀。穀內一片狼藉,明顯經曆過一場慘烈戰鬥。三名留守哨點墨麟衛的遺體被髮現在穀口,皆是力戰而亡,身上傷口不僅來自刀劍,更有被野獸撕咬的痕跡。穀地中央,散落著幾輛被砸毀的糧車,糧食被劫掠一空,地上還有不少屬於不同勢力的屍體,有潰兵,也有疑似本地土匪。
“是遭遇了多方混戰?”一名隊正推測。
墨辰極卻蹲下身,仔細檢視一具潰兵屍體脖頸上的傷口,又撚起地上一點特殊的、暗綠色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
“不是混戰。”他緩緩起身,眼神冰冷,“是精心設計的圍獵。渡鴉營的手筆,他們驅趕甚至操控了潰兵和土匪,伏擊了這裡,然後偽裝成爭搶糧食的混戰現場。”
他目光投向山穀深處那些雜亂延伸的足跡:“趙霆他們,恐怕是被故意逼向某個方向了。追!”
隊伍沿著足跡快速追擊。然而,追出不到十裡,來到一處三岔路口,足跡變得更加混亂,甚至出現了反向和走向不同方向的痕跡,顯然敵人刻意破壞了追蹤線索。
“怎麼辦?分頭追?”隊正焦急問道。
墨辰極閉上眼,庭扉之鑰在懷中微微發熱,他全力釋放感知,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能量波動和極其細微的氣息。渡鴉營那陰冷的氣息、趙霆等人剛烈的血氣、糧食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非人的腥臊氣…
突然,他睜開眼,指向其中一條通往密林深處的小路:“這邊!他們冇走遠!”
隊伍毫不猶豫,立刻衝入那條小路。密林之中光線昏暗,道路崎嶇。
又追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突然傳來兵刃交擊的呐喊聲和野獸的咆哮聲!
“快!”墨辰極一馬當先,衝出一片灌木,眼前景象令人血脈賁張!
隻見一處林間空地上,趙霆和剩下的十餘名墨麟衛隊員,正結成一個殘缺的圓陣,浴血奮戰!他們人人帶傷,卻死死護著中間幾輛尚未被完全破壞的糧車。而圍攻他們的,除了數十名麵目猙獰的潰兵和土匪,竟然還有七八隻眼睛赤紅、獠牙畢露、體型碩大的變異狼獸!這些狼獸動作瘋狂,毫不畏死,顯然是被某種力量操控了!
地上已經躺倒了二十多具敵人的屍體和幾隻狼獸屍體,但趙霆等人也已是強弩之末,眼看就要被淹冇!
“殺!”墨辰極怒吼一聲,庭扉之鑰出鞘,幽藍刀光如同雷霆般斬入戰團!
緊隨其後的五十墨麟衛如同猛虎下山,瞬間沖垮了敵人的後方陣線!
墨辰極的目標明確無比,直指那幾隻變異狼獸!他看出這些野獸纔是維持圍攻的關鍵!刀光過處,狼獸哀嚎著被斬為兩段,那操控它們的陰冷力量瞬間潰散。
首領被秒殺,後方又被突襲,圍攻的潰兵和土匪頓時大亂,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墨辰極下令,快步走到渾身是血、幾乎站立不穩的趙霆麵前。
“先生…您來了…”趙霆看到墨辰極,鬆了口氣,險些栽倒,被身旁士兵扶住,“糧食…保住了一半…弟兄們…折了六個…”
“你們做得很好。”墨辰極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掃過那些傷痕累累卻眼神倔強的士兵,“是條好漢!”
他走到一輛糧車前,抓起一把沾血的糧食,又看了看那些變異狼獸和敵人屍體上殘留的痕跡。
“驅獸傷人,偽裝現場,調虎離山…渡鴉營,你們也就隻剩下這些鬼蜮伎倆了嗎?”墨辰極冷冷自語。
這一次,對方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劫糧殺人,更像是一次針對性的挑釁和試探,試探他的反應,試探他如今的力量。
“收拾一下,帶上弟兄們和糧食,我們回家。”墨辰極轉身,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殺意,“這筆賬,先記下。很快,我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夕陽西下,隊伍護送著糧車和傷亡的弟兄,緩緩踏上歸途。雖然付出了代價,但糧食和人都搶了回來,更重要的是,墨辰極的及時出現和強悍實力,再次狠狠挫敗了敵人的陰謀。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圍繞糧食與希望的戰爭,還遠未結束。下一次,敵人的反撲,隻會更加猛烈和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