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極的再次離去,並未在石垣堡引起太大的波瀾。經曆過生死考驗的軍民們,早已對那位如同定海神針般的首領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他既然說會回來,便一定會回來。而在他回來之前,守好這片浴血奪回的家園,是每個人心中最的信念。
蘭台曦展現出越來越成熟的領導力。她並未大張旗鼓地改變什麼,而是將墨辰極離開前定下的方略細緻地落實下去。對內,她公正地分配蘭台越留下的有限物資,優先保障傷患和孩童,親自巡視安撫,消弭可能因資源短缺而產生的怨氣。對外,她派出數支精乾的小型商隊,持著那枚客卿令牌,試探性地前往黑石城方向,嘗試打通貿易線路。
紀文叔則成了堡內最忙碌的人。他嚴格按照墨辰極留下的草圖,改造城防,訓練新兵。他將墨麟衛分成數個小組,以老帶新,將血戰中總結出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下去。訓練場上的呼喝聲日夜不息,雖然艱苦,卻無人叫累。所有人都明白,多一分實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胡奎帶著他的工匠和農民們,幾乎住在了田埂和工棚裡。他們清理被血浸透的土地,嘗試播種那些耐寒抗旱的作物。爐火重新燃起,修複兵器,打造農具,甚至開始嘗試利用繳獲的昶軍鎧甲碎片和廢墟中的材料,研製更堅固的防禦設施。
時間在忙碌與期盼中悄然流逝。半個月後,第一支前往黑石城的商隊帶回了令人振奮的訊息!
黑石城的蘭台守將確認了客卿令牌的真實性,態度頗為客氣。雖然對石垣堡能否長期存續仍持觀望態度,但交易卻進行得十分順利。商隊帶去的荊沔特產(主要是些藥材和獸皮)賣出了不錯的價錢,併成功換回了一批急缺的糧食、鹽塊和鐵料!
雖然數量不多,卻意義重大!這證明瞭一條獨立的、可持續的補給線有望建立!
訊息傳回,堡內歡欣鼓舞。蘭台曦立刻著手組織更大規模的商隊,並開始有計劃地收集和生產可用於交易的物資。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
這一日,哨探飛馬來報:南麵五十裡外的“灰岩寨”,遭到一夥身份不明的流寇襲擊!寨子已被攻破,寨主被殺,糧草被劫掠一空!
灰岩寨規模不大,但與石垣堡素無仇怨,甚至此前還有過些許往來。
“可知是哪路人馬所為?”蘭台曦蹙眉問道。
“回小姐,那些人打法凶悍,裝備雜亂,不像普通流寇,倒像是…潰散的軍伍。他們撤離時,有人看到其中幾人臂上纏著…褪色的絳色布條…”哨探遲疑道。
“絳色布條?”紀文叔眼神一厲,“是王匡的潰兵!”
王匡主力雖被擊潰,但其部眾數量龐大,難免有大量潰兵散落荊沔各地,淪為打家劫舍的流寇。這些人戰力猶存,危害遠比普通土匪更大。
“他們下一個目標會是誰?”胡奎沉聲道。
答案不言而喻。剛剛經曆大戰、看似虛弱卻又可能存有糧草物資的石垣堡,無疑是這些潰兵眼中最肥美的獵物。
“立刻加強戒備!加派雙倍哨探,巡視範圍擴大至三十裡!”蘭台曦果斷下令,“文叔,你的人能出動嗎?”
紀文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弟兄們早就憋壞了!正好拿這些雜碎練練手,檢驗下新陣法的成色!”
然而,還不等紀文叔帶人出擊,次日,西麵又傳來噩耗:一支前往黑石城的小型商隊,在途中一處峽穀遭遇伏擊!護衛三人戰死,貨物被劫掠一空,隻有一名夥計重傷逃回!
“不是潰兵…”逃回的夥計奄奄一息地描述,“那些人…黑衣黑甲,動作乾淨利落…不像求財,倒像是…專門衝著咱們來的…”
黑衣黑甲?動作利落?
蘭台曦與紀文叔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
渡鴉營!
王匡潰敗,梁丘逝收縮,昶朝在荊沔的明麵力量受挫,那些藏在陰影裡的毒蛇,終於開始親自下場了!他們不敢直接攻擊堡壘,便開始用這種陰毒的手段,掐斷石垣堡剛剛萌芽的生路,不斷放血,製造恐慌!
緊接著,壞訊息接踵而至。周邊幾個原本對石垣堡持觀望甚至些許同情態度的小型寨堡和村落,紛紛派人送來口信,語氣惶恐地表示,近期受到“不明勢力”威脅,不得不斷絕與石垣堡的一切往來…
孤立!圍困!絞殺!
昶朝及其爪牙,正在用另一種更陰險的方式,對石垣堡進行全方位的壓製!
堡內剛剛提升的士氣,又開始變得壓抑起來。無形的恐懼比明刀明槍更令人窒息。
“曦小姐,不能這麼下去了!”紀文叔憤然道,“我們必須打出去!滅了那幫藏頭露尾的雜碎!”
“打?打誰?”蘭台曦苦笑,“潰兵四處流竄,行蹤不定。渡鴉營更是神出鬼冇,我們連他們在哪都不知道。主動出擊,如同拳頭打蚊子,徒耗力氣,還可能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斷我們的路,殺我們的人?”
廳內一片沉默。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接收流民安置的管事匆匆進來,麵帶難色:“小姐,將軍…又有一批流民來到堡外,想要投靠,人數近百…收…還是不收?”
此前,收攏流民是補充人口、恢複生產的重要途徑。但此刻,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糧草壓力,誰也不敢保證這些流民中,是否混著敵人的奸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蘭台曦。
蘭台曦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堡外那些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中帶著卑微祈求的流民,又看了看堡內雖然忙碌卻依舊秩序井然的景象。
她猛地轉過身,眼神變得:“收!為何不收?我石垣堡立堡之本,便是給亂世之人一線生機!若因懼奸細而拒流民,與昶朝何異?與王匡何異?”
她看向紀文叔:“文叔,加派人手,對流民進行嚴格甄彆,分開安置,暗中觀察。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寧嚴勿縱。”
她又看向胡奎:“胡大叔,糧食壓力更大,開辟新田,組織生產必須加快。告訴大夥,我們多流一滴汗,就能多救一條命,多一分守住這裡的希望!”
最後,她看向南方,語氣斬釘截鐵:“他們想困死我們,想嚇倒我們?休想!傳令下去:石垣堡,城門不閉!凡願抗昶求生之良善百姓,皆可來投!我靖難軍,接著便是!”
這道命令,如同一聲驚雷,再次表明瞭石垣堡的態度!
壓力之下,蘭台曦冇有選擇保守退縮,反而以更開放的姿態,迎向風浪!這不僅需要魄力,更需要強大的內心和對自身道路的堅信。
訊息傳出,堡內軍民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凝聚力!當權者不畏險,士卒何惜命?
而周邊那些備受欺淩、苦苦掙紮的小勢力和小股流民,在得知石垣堡依舊敞開大門後,心中那點即將熄滅的火苗,似乎又被點燃了。
數日後,一支約三十人的隊伍來到石垣堡外。他們並非普通流民,而是來自南方百裡外、一個剛剛被昶軍潰兵洗劫過的殘破寨子。為首者,是寨中唯一倖存的老獵人。
他代表寨子剩餘的老弱婦孺,獻上他們僅存的、視為圖騰的一對古老鹿角,隻求石垣堡能派出些許人手,幫助他們重建寨牆,抵禦匪患。
他們不敢要求併入石垣堡,隻求能依附其下,求得庇護。
蘭台曦親自接見了老獵人,收下了那對代表著信任與祈求的鹿角。
次日,一支由十名墨麟衛老卒和二十名工匠組成的隊伍,帶著工具和部分糧食種子,跟隨老獵人離開了石垣堡。
這不是軍事征服,而是力量的延伸,是信唸的傳播。
砥柱立於荊沔,其勢雖微,然風波愈急,其基愈固。
石垣堡,正在以一種超出所有人預料的方式,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紮下越來越深的根鬚。
而這一切,都被遠方山崗上,幾名身著黑衣的探子,冷冷地看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