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的河床上,死裡逃生的恍惚感久久不散。陽光炙烤著黑色的方尖碑和蒼白的麵孔,之前那艘銀色钜艦帶來的壓迫感卻如同跗骨之蛆,冰冷地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守望者……隔離區……大過濾……”飛礫喃喃自語,試圖消化這些顛覆認知的詞語,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我們……我們一直活在彆人的籠子裡?他們……他們隨時可能來‘清理’我們?”
阿磐檢查著昏迷的瓦克三人,確認他們隻是受到精神衝擊並無大礙後,臉色陰沉地站起身:“那把鑰匙……它到底是什麼來頭?為什麼那些怪物會因為它停手?”他的目光投向墨錚,更準確地說,是投向墨錚懷中那已然沉寂的庭扉之鑰。
墨錚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黑色方尖碑前,再次觸控那些潦草的北辰刻文。
“……後來者……謹記……”
“……‘觀測者’並非朋友……”
“……‘搖籃’並非庇護……”
……‘鑰匙’……需最終……”
此刻再看這些警告,含義已然不同。“觀測者”很可能就是指“守望者”!而“搖籃”……難道是指他們所在的這片被隔離的星域或星球?留下警告的人,顯然深知守望者的存在和它們的危險性,甚至可能知道“大過濾”協議。
而“鑰匙需最終”……庭扉之鑰,需要達成某種“最終”狀態?或者需要去往某個“最終”之地?
結合之前守望者提到的“古老盟約”和“星旅者之名”,庭扉之鑰的來曆和使命,恐怕遠比北辰文明的遺產更加古老和複雜。它或許是某個更早的、能與“守望者”背後勢力抗衡的文明留下的火種或契約?
資訊碎片越來越多,拚圖卻似乎越來越龐大,越來越複雜。
“我們之前的猜測可能都太狹隘了。”墨錚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鏽蝕教派、終末教團、甚至地底的荒蕪之心,或許都隻是這個‘隔離區’內部的問題。而‘守望者’,他們是來自‘籠子’之外的看守。庭扉之鑰……可能是打破這個籠子,或者至少是與看守對話的唯一憑仗。”
這個猜測讓阿磐和飛礫都倒吸一口冷氣。打破籠子?與那些恐怖的“看守”對話?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飛礫嚥了口唾沫,感覺前途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危險。
墨錚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他看向星槎:“既然守望者因為庭扉之鑰暫時退去,說明它認可這種‘古老盟約’的許可權。那麼,我們就必須儘快弄清這許可權的來源和極限。繼續按照原計劃,前往下一個座標點。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更需要……力量。”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守望者的出現,也證實了一點——‘長夜’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並且足以讓這些高等文明如此警惕,甚至不惜進行‘大過濾’。我們必須加快速度。”
重新登上星槎,艙內的氣氛依舊壓抑。人工智慧沉默地執行著航線指令,向著下一個座標點飛去。
墨錚坐在主位,手中緊握著庭扉之鑰和那枚溫熱結晶。他嘗試再次將心神沉入其中,尤其是回想之前鑰匙爆發、嗬退守望者時的那種感覺,那種彷彿觸及到某種更深層許可權的悸動。
然而,那種感覺如同曇花一現,此刻的庭扉之鑰恢複了平時的溫潤,再無異常。無論他如何嘗試溝通,迴應他的都隻有沉默,彷彿之前的爆發耗儘了它積攢的力量,又或者……那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觸發。
“更高層級指令……”墨錚回味著守望者離去時的話。它們會帶著更強的力量回來嗎?到時候,庭扉之鑰是否還能起作用?
未知,纔是最大的恐懼。
飛行了一段時間後,舷窗外下方的地貌開始發生變化。荒蕪的紅褐色大地逐漸被一種詭異的、彷彿覆蓋著油膩虹彩的黑色沼澤所取代。空氣中即使隔著星槎也能感受到一種粘滯的汙穢感。
“檢測到高濃度有機汙染及異常生命訊號。下方區域已被標記為‘腐臭沼澤’,存在高度生物汙染風險。”人工智慧發出提示。
而星樞羅盤指示的下一個座標點,恰好位於這片沼澤的深處。
“降低高度,謹慎接近。”墨錚下令。
星槎緩緩降低高度,貼近沼澤上空。那油膩的、冒著氣泡的黑水上,漂浮著巨大的、如同腫瘤般的怪異菌菇,扭曲的、節肢狀的生物在泥濘中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
“這裡……像是被某種東西大規模汙染改造過。”飛礫看著感測器上密密麻麻的生命訊號,頭皮發麻。
突然,感測器發出尖銳警報!
“警告!檢測到強能量反應!型別匹配——終末教團‘血肉熔爐’特征!方位正前方三公裡處!”
隻見沼澤深處,一座由血肉、金屬和扭曲骨骼搭建而成的巨大、臃腫的堡壘矗立在那裡!堡壘表麵佈滿了脈動的血管和分泌粘液的孔洞,數根粗大的、不斷蠕動的肉管插入沼澤深處,彷彿在汲取著養分。堡壘周圍,巡邏著大量被生化改造、形態猙獰的怪物,以及穿著終末教團服飾、但身體也多有變異的人類!
而在堡壘最高處,一個巨大的、由透明胞囊構成的培養槽清晰可見。培養槽內,浸泡著一具殘缺的、卻散發著令人心悸能量波動的——北辰動力裝甲!那裝甲的樣式古老而強大,胸口有一個被腐蝕了一半的星辰徽記,其核心部位,似乎鑲嵌著什麼的東西,正發出微弱卻誘人的光芒!
“是北辰遺物!而且能量級彆很高!”飛礫驚呼。
“他們竟然在這裡建立了一個前哨站,還在研究北辰的裝備?”阿磐握緊了拳頭。
墨錚眼神一凝。終末教團在此建立據點,顯然是為了那具動力裝甲,或者說是它核心的那件東西。那東西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讓他手中的庭扉之鑰和羅盤都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必須得到它!無論是為了阻止終末教團,還是為了獲取可能的關鍵物品或資訊!
但這座“血肉熔爐”堡壘戒備森嚴,強行衝擊風險極大。
就在墨錚觀察環境,思考對策時,異變再生!
下方平靜(或者說黏膩)的沼澤水麵,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沸騰起來!緊接著,一個龐大無比的、由淤泥、腐殖質和無數扭曲骸骨構成的巨物,猛地從沼澤中心探出!它冇有固定形態,更像是一股擁有意識的、汙穢的浪潮,發出無聲卻震撼靈魂的咆哮,狠狠地拍向那座終末教團的堡壘!
轟隆隆——!
巨大的肉瘤堡壘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劇烈搖晃,表麵的血管和肉瘤破裂,濺射出大量腥臭的液體!那些巡邏的改造怪物和教徒更是死傷慘重!
“是沼澤本身的原生怪物?還是……”飛礫看得目瞪口呆。
那汙穢巨物顯然將終末教團的堡壘和其散發出的能量視為了入侵者和威脅,發起了瘋狂的攻擊!堡壘內的終末教團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但很快反應過來,各種生化炮台和能量武器開火,與那沼澤巨物激戰在一起!
場麵瞬間陷入極度的混亂!
墨錚眼中精光一閃!
機會!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人工智慧,掃描堡壘結構,尋找最薄弱的突破點,目標——頂部的培養槽!”
“掃描完成。東南側因怪物攻擊出現結構性損傷,防禦出現空缺。建議高速突入,奪取目標後立刻撤離。”
“阿磐,操控星槎,聽我指令!飛礫,準備進行精準火力掩護,清除可能阻礙的零星敵人!”
“明白!”
星槎引擎發出低沉的能量彙聚聲,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墨錚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那在混亂中搖曳的培養槽。
就在下方怪物又一次狠狠撞擊堡壘,造成更大混亂的瞬間——
“就是現在!衝!”
星槎化作一道藍色閃電,從高空俯衝而下,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精準地從那處破損的防禦缺口切入,直撲堡壘頂端!
“敵襲!”堡壘內終於有教徒發現了星槎,但已經太晚了!
星槎一個急停懸滯在培養槽上方,艙底開啟射出一道牽引光束!
然而,就在牽引光束即將捕獲培養槽的瞬間,培養槽內部那具動力裝甲的核心,那個發光體,似乎感應到了庭扉之鑰的靠近,猛地爆發出強烈的抗拒效能量!
嗡!
牽引光束被猛地彈開!培養槽本身也發出了過載的警報!
“不行!有能量排斥!”飛礫急道。
下方,終末教團的火力已經開始向星槎集中,那巨大的沼澤怪物也似乎被星槎吸引,分出一部分觸手般的淤泥拍打過來!
情況危急!
墨錚眼神一厲,猛地開啟艙門,狂風瞬間灌入!
“保持懸停!我去拿!”
他不顧阿磐和飛礫的驚呼,縱身躍出,北辰之矛在手,化作流星直墜而下,目標直指培養槽!
人未至,矛先到!
湛藍的星辰之力凝聚於矛尖,狠狠刺向培養槽的強化玻璃!
哢嚓——!
玻璃應聲破裂!內部的preservation(儲存)液體噴湧而出!
墨錚的手,精準地抓向那具動力裝甲胸口的核心發光體!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發光體的瞬間,那東西猛地光芒大放,一股冰冷、死寂、卻又龐大無比的意識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手臂,悍然衝入他的腦海!
“……不……不要回來……”
“……‘歸墟’……是……”
……謊言……”
……所有……都是……”
龐大的資訊流和混亂的意識衝擊讓墨錚悶哼一聲,動作瞬間僵直,從高空向下墜落!
“墨錚!”阿磐目眥欲裂,操控星槎試圖俯衝接應。
而下方的沼澤巨物和終末教團的火力,已然同時襲向墜落中的墨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時間,彷彿被放慢了無數倍。
墨錚懷中,那枚一直溫熱的、由邪能分身淨化而來的結晶,突然自主地漂浮了起來,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光暈,輕輕貼在了他的額頭。
同時,極高遠的、超越現實維度的某處。
一雙清冷的眼眸驟然睜開,眼中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急與……決絕。
她似乎低聲歎息了什麼,一枚環繞著她指尖旋轉的、彷彿由冰晶星辰構成的複雜符文,驟然黯淡、碎裂。
下方現實世界。
那枚貼在墨錚額頭的結晶光芒大盛,瞬間形成了一個蛋殼形的護盾,將他包裹其中!
沼澤巨物的拍擊和終末教團的能量光束轟在護盾上,竟隻是讓護盾泛起漣漪,未能立刻破開!
而墨錚的腦海中,那股冰冷的、充滿絕望和警告的意識洪流,在結晶溫暖光暈的介入下,變得不再那麼狂暴,開始有序地……與他自身的意識,以及庭扉之鑰進行一種深層次的……融合?
星槎終於俯衝而下,牽引光束再次射出,精準地抓住了被護盾包裹的墨錚,以及他手中緊緊握著的、那枚從動力裝甲核心取下的發光體——那似乎是一塊殘缺的、蘊含著龐大資料的……水晶棱柱?
“快走!”阿磐大吼著,操控星槎急速拉昇,險之又險地避開後續攻擊,衝出混亂的戰區,向著高空疾馳而去。
身後,沼澤巨物與終末教團的堡壘仍在瘋狂廝殺。
星槎內,墨錚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無數破碎的影像和冰冷的警告文字飛速閃過,最終緩緩沉澱。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冰冷的水晶棱柱,又摸了摸額頭那枚已然耗儘能量、化為普通石子的結晶。
剛纔那一刻……不僅是結晶保護了他……似乎還有……
他抬起頭,望向舷窗外無垠的天空,彷彿想穿透維度,找到那一縷熟悉的寒意。
這一次,你……又付出了什麼?
而他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那冰冷意識碎片帶來的、最清晰的一句警告:
“……‘歸墟’……是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