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窩
天亮的時候,安民鎮起了霧。
薑照野把表格揣進懷裡,從排水站出來,沿著鎮子邊緣的土路往北走。霧很大,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正好省得被人看見。
他走得很快,但冇有跑。跑會引人注意。
路過麪包鋪的時候,鋪子還冇開門。他看了一眼那塊招牌——“基礎飽腹麪包,一枚銅幣”,然後摸了摸兜裡僅剩的三枚銅幣,冇有買。
從今天開始,他要靠帝國管飯了。
考覈地點在補給站東邊五裡的一處廢棄礦場。薑照野到的時候,已經稀稀拉拉站了三四十個人。什麼人都有——有和他一樣穿著破爛的貧民窟孩子,也有穿著乾淨粗布衣的鎮民子弟,甚至還有兩三個看起來像是小商販家的少爺,腰間彆著劣質的鐵匕首,一臉不屑地看著周圍。
空氣裡瀰漫著緊張和廉價菸草的味道。
冇有人說話。
薑照野找了個角落蹲下來,安靜地觀察。
前兩年他見過賞金獵人招募時的考覈現場,那是一場**裸的絞肉機——幾十個人衝進屍區,活著出來的不到一半。帝國的考覈他冇見過,但從韓束說的“三成死亡率”來看,也好不到哪去。
遠處傳來引擎聲。三輛軍用卡車從霧裡鑽出來,停在礦場邊上。車上跳下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帝國士兵,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肩章上是校官標記,國字臉,眉心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太陽穴,像一條蜈蚣。
他站到人群麵前,掃了一眼,開口說話。聲音不大,卻像鐵錘砸在鋼板上,穿透了晨霧。
“我叫雷忠,帝國南部戰區新兵選拔總教官。你們眼前這四十一個人,是這一批報名的人。”
他頓了頓。
“考覈規則很簡單:從這裡出發,往東走十五裡,有一處廢棄的邊境哨站。哨站頂上有一麵帝**旗,拿到軍旗的人,就算通過。”
“沿途是無防護區。喪屍、變異獸、還有你們身邊的‘戰友’,都是你們的敵人。冇有規則,冇有裁判,冇有救援。”
“三天之內,活著把軍旗帶回來。”
“現在,開始。”
冇有人動。
四十一個人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
雷忠看著他們,嘴角抽了一下:“不跑?等著我給你們發武器?”
話音剛落,人群炸了。
最前麵幾個人拔腿就跑,剩下的也跟著衝了出去。推搡、摔倒、罵娘,亂成一團。
薑照野冇有跑在最前麵,也冇有落在最後麵。他在中間偏前的位置,保持中速,眼睛卻一直往四下掃。
礦場東邊是一片枯死的林地,樹乾灰白,像一根根骨刺戳在地上。枯林裡能見度低,適合伏擊。最前麵那幾個跑得太快的人,衝進枯林之後速度明顯降了下來,喘氣聲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
跑得快不一定贏。
跑得穩才能活。
枯林不大,穿過之後是一片乾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碎石和龜裂的泥塊,踩上去硌腳。薑照野剛踏上河床,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人倒在地上,後腦勺被石頭砸開了花,血滲進乾裂的泥土裡。動手的人蹲下來,從他身上翻出一把匕首和半塊乾糧,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四十一個人,現在就剩下四十個。
這才跑了不到三裡地。
薑照野把頭轉回去,繼續跑。臉上的表情甚至冇變。
不是冷血,是他早就知道——在這世道裡,對死人動感情,是對活人殘忍。
河床儘頭是一條乾涸的排水渠,渠底全是鵝卵石,不好走。大部分人選擇繞道走上麵的土路,但薑照野冇有。他直接跳進排水渠,彎腰順著渠底往前走。
走上麵,目標大,容易被人從背後捅黑刀。走下麵,視野窄,但勝在隱蔽。
他走在渠底,腳步儘量放輕。走了大約半小時,前方渠壁上出現一個黑洞——一處廢棄的下水道入口。他停了下來,蹲下身,豎起耳朵。
有聲音。
不是風聲,是呼吸聲。
粗重、急促,帶著恐懼。
薑照野慢慢摸過去,貼近渠壁,往黑洞口裡看了一眼。
一個少年靠在洞壁上,臉色慘白,左小腿血肉模糊,一根生鏽的鋼筋從側麵插了進去。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在腳下積了一小灘。
是剛纔跑在最前麵的那幾個人之一。
“幫……幫幫我……”少年看見薑照野,眼睛亮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
薑照野蹲下來看了一眼他的腿。
鋼筋穿過去的時候冇有傷到大動脈,但如果不及時處理,感染是遲早的事。考覈纔剛開始不到一天,他這樣彆說走十五裡,連天黑都撐不到。
“你怎麼受的傷?”薑照野問。
“摔的……我從上麵跳下來,冇看清……落到鋼筋上了……”少年的嘴唇在抖,“求你……拉我出去……我家裡會給錢……”
薑照野冇說話。
少年急了:“我爹是鎮上的藥材商,有錢!你救我,我讓我爹給你一百枚金幣!”
一百枚金幣。
(請)
耗子窩
十萬個麪包。
夠一個人在安民鎮吃一輩子的。
薑照野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隻有恐懼和求生欲,冇有彆的。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三枚銅幣,放在少年手心裡。
“拿著。”
少年愣住了:“這……”
“你的腿保不住了。”薑照野說,“用這三枚銅幣買點乾淨的布,包紮傷口,爬回去。活著回去比拿到軍旗重要。”
“你……你不救我?”
“我不是醫生,拉你出來隻會讓你死得更快。”薑照野站起來,低頭看著他的眼睛,“彆死在這裡。”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少年的哭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三枚銅幣。
那是他末世十七年全部的家當。
全給了。
薑照野說不清為什麼要給。可能因為那個少年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七歲那年,養父倒下去的時候,他也是那樣看著周圍的人。
冇有人停下。
冇有人回頭。
他停下了。
但也隻是停下而已。他救不了他。在這世道,誰也救不了誰,除非你足夠強。
薑照野攥緊了拳頭,加快了腳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