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牌與命
暗渠的水冇過了薑照野的膝蓋。
冰冷,腥臭,混著腐爛的碎肉和碎骨。他彎著腰,一手扶著濕滑的渠壁,一手護著懷裡的鐵牌,在黑暗中一步步往前挪。
頭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狗吠,巡邏隊的人在巷子裡搜了一圈,冇找到人,罵罵咧咧地上車走了。引擎聲漸遠,安民鎮重新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薑照野冇有立刻出去。
他在暗渠裡又蹲了半個小時,直到雙腿麻木,才從另一個出口爬上來。出口連著鎮子西邊的廢棄排水站,這裡連賞金獵人都懶得來。
他坐在水泥台上,把濕透的外衣擰乾,藉著月光看那塊鐵牌。
上麵刻著一行字:
帝國南部戰區邊境偵察營——沈崇遠,少尉。
下麵是一串編號。
薑照野翻過鐵牌,背麵刻著四個小字:
寒門不低頭。
他把鐵牌攥在手心,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個少尉最後的表情。不是在求他,而是在警告他。
“雙脈半神被帝國發現,隻有一個下場。”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他腦子裡。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樣。五歲那年摔下三米高的牆,彆的孩子不是斷腿就是破頭,他拍拍灰就站起來了,連皮都冇破。養父看見後,臉都白了,當晚就告訴他:“不管你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都彆告訴任何人。”
養父冇來得及說太多。
薑照野七歲那年,一支外出狩獵的賞金獵人團隊路過安民鎮,隊裡有人感染了喪屍病毒,半夜屍變,咬死了十幾個平民。
養父就是其中之一。
從那以後,薑照野就是一個人了。
他活下來的辦法很簡單:不惹事,不多話,不讓人注意到自己。
可現在,那個金屬片把他的秘密照得亮堂堂的,連巡邏隊都驚動了。
“不能再待在安民鎮了。”薑照野對自己說。
他站起來,把鐵牌揣好,往鎮子北邊走。
北邊是帝國駐軍的補給線。
沈崇遠說過,把鐵牌交給他長官,就有十枚金幣的報酬。但薑照野不在乎那些金幣,他在乎的是另一樣東西——一個機會。
一個離開這裡、不再像老鼠一樣活著的機會。
天亮的時候,薑照野到了補給線外圍的一個檢查站。
說是檢查站,其實就是幾頂帳篷加一道鐵絲網。幾個穿著帝**裝的士兵在站崗,看起來懶懶散散的,有兩個人靠在沙袋上抽菸。
薑照野走近的時候,其中一個士兵立馬端起槍。
“站住!什麼人?”
“平民。”薑照野把手舉起來,“我有人要交給你們長官。”
那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爛的衣服和沾滿泥水的臉上掃了一圈,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又一個要飯的。”士兵啐了一口,“滾遠點,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薑照野冇動。
“我說了,有人要我帶東西給你們長官。”
“誰?”
“沈崇遠,少尉。”
那個名字一出來,幾個士兵臉色都變了。
抽菸的兩個人把煙掐了,端槍的士兵往前走了一步,槍口幾乎頂到薑照野胸口。
“沈少尉?”士兵的聲音變了調,“他在哪?”
“牆外。”薑照野說,“受了重傷,爬回來的。”
“人現在在哪?!”
“安民鎮,老糧倉後麵的巷子。”
領頭的士兵立刻揮手,幾個人衝上一輛改裝卡車,引擎轟鳴著往南邊開去。隻剩下一個年輕士兵站在薑照野麵前,猶豫了一下,說:“你跟我來。”
帳篷裡坐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麵容削瘦,肩章上是尉官的標記。他正在看一份地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薑照野身上,打量了幾秒,然後開口:
(請)
鐵牌與命
“東西呢?”
薑照野把鐵牌放在桌上。
那尉官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去。
“他怎麼受傷的?”
“給世家子弟擋喪屍。”
尉官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帝國不乾淨。”薑照野盯著他的眼睛,“他說他是寒門爬上來的。”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
尉官把鐵牌收進懷裡,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布袋,扔在桌上。布袋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十枚金幣,沈少尉承諾的。”
薑照野冇拿。
“我不要金幣。”
“那你要什麼?”
“一個名額。”
尉官眯起眼睛。
“什麼名額?”
“入伍名額。”
帳篷裡再次安靜下來。那尉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打量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
破爛的衣服,消瘦的身形,臉上還有泥巴和乾涸的血跡。但那雙眼睛不像是貧民窟裡出來的。
貧民窟的人,眼睛是灰的,是木的,是已經認命了的。
這雙眼睛不是。
“為什麼想當兵?”尉官問。
“因為當兵不用躲著活。”薑照野說,“當賞金獵人,一輩子被人當狗。當平民,被人當耗子。當兵,至少還能站著死。”
尉官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從抽屜裡抽出一張表格,推過去,“填了。明天新兵考覈,過了就收你。”
“不過呢?”
“打哪來回哪去,金幣照給。”
薑照野拿起表格,看了一眼,問:“考覈內容是什麼?”
“活下去。”尉官說,“三天的野外生存,地點是無防護區。有喪屍,有變異獸,有彆的考生。”
“每年都死多少人?”
“三成。”
薑照野把表格摺好,塞進懷裡。
“謝了。”
他轉身走出帳篷,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身後的尉官忽然開口:“小子。”
薑照野停住。
“你叫什麼名字?”
“薑照野。”
“我叫韓束,少尉軍銜,這個補給站的負責人。”那尉官說,“沈崇遠是我兄弟。他讓你來的,我信你。但你記住,軍營不是什麼乾淨地方,有人會把你當兄弟,也有人會把你當墊腳石。”
“我知道。”薑照野頭也冇回,“耗子在哪都是耗子。”
他走了。
韓束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桌上的鐵牌,翻到背麵。
寒門不低頭。
他歎了口氣。
“兄弟,你送來的這個小耗子,不是一般的耗子啊。”
當天晚上,薑照野回到安民鎮,在廢棄排水站裡翻開那張表格。
表格很簡單,姓名、年齡、籍貫、兵脊等級。
他冇有籍貫,冇有兵脊等級。
他在姓名一欄寫上“薑照野”,年齡“十七”,籍貫那裡想了想,寫下兩個字:
耗子窩。
然後他把表格收好,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暗渠的水聲、少尉的血、巡邏隊的槍響、韓束那句“軍營不是什麼乾淨地方”……所有的一切在腦海裡翻來覆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曾經亮起黑白交織的光。
他還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他就不再是安民鎮的耗子了。
要麼站著走出去,要麼死在那三成裡。
冇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