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照,晴空萬裡。
泉州府,晉江縣,城南,城門樓上。
“知府大人”
“西賊的戰船,殺進來了”
高聳的瞭望塔上,清兵的哨兵,還在繼續吼叫著。
小夥子的嗓門,吼的賊亮,聲音裡,也帶著一絲絲的顫抖,變形。
可惜,他的吼叫聲,撕裂聲,沒有吊毛用。
他們的知府大人,陳稟直,精美華麗的官袍,抖的比哨兵還厲害。
這個來自遼東的年輕知府,已經顧不得父母官的形象,軟塌塌的,趴在城牆垛口上。
臉色慘白,大汗淋漓,嘴角糯糯,哆哆嗦嗦:
“完了,完了”
“本官的官帽子,泉州府老百姓,全完了”
“本官,愧對鑲黃旗,愧對先帝,愧對大清國啊”
雙目失神,眼眸空洞,望著二十裡外的敵艦,他要崩潰了。
城門樓,兩層塔樓,登高望遠,前麵的海灣港口,晴空萬裡,一覽無餘。
這時候,都不需要長筒望遠鏡了。
海灣門戶,石湖城的硝煙,火勢衝天,傻子都知道,這個城寨,完蛋了。
大西賊的艦隊,已經調轉了方向,幾十艘戰艦,呈一條線陣型,氣勢洶洶的殺進來了。
很明顯,大西賊的艦隊,要殺進海灣了。
他們的水寨,殘留的水師,甚至是腳下的城門樓,都是要遭受滅頂之災了。
說不定啊,半個時辰後,明狗子就要登陸了,殺進泉州府,破城牆而入,雞犬不留。
他媽的,水師巨炮啊,什麼城牆,扛得住啊,肯定要被轟塌啊。
水師的殘部,那就是個笑話,小魚小蝦米,一堆破船,小船,塞牙縫都不夠。
他媽的,大西賊的殘暴,誰人不知啊。
砍頭剁首,壘京觀,剝皮揎草,這些都是家常便飯啊。
但是,他不能跑啊,更是不敢跑啊。
因為,他是遼東人,撫順人,是真正的漢狗子,狗奴才。
入關之前,他就降了女真人,入了鑲黃旗,做了大清國的狗奴才,鐵杆漢奸。
入關以後,先帝六年,年僅25歲的他,就做了山東平陰縣的縣令。
先帝十年,年僅28的他,就升任泉州府知府,正四品的地方大員啊。
這他媽的,這已經是女真人,真正心腹的待遇啊,知遇之恩啊。
唯有真正的自己人,從關外跟到關內的漢狗子,才能得到真正的重用,身居高位。
福建總督李率泰,巡撫劉漢祚,兩江總督郎廷,都是這種人,升官跟坐串天猴似的。
當然了,也就是這幫人,漢狗子,二五仔,殺漢人,殺的最狠,動輒抄家滅族,株連九族。
這個陳稟直,也是一個鳥樣。
曆史上,他坐鎮泉州府,屠了無數的抗清義士,天地會,就是他鏟除的物件之一。
曆史上,他就是靠著屠殺漢人,一路做到了浙江巡撫,兵部右侍郎,正一品的封疆大吏。
曆史上,他的嫡女,就嫁入了皇室,嫁給了康麻子,做了大清國的國丈大人。
不過,很明顯,這一世,他肯定做到頭了。
說不定,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墳頭樹,長的老高了。
“解參將”
“怎麼看,怎麼辦,禍事啊”
沒得辦法了,戰戰兢兢的陳知府,渾身發軟,隻能求救解應龍,這個泉州府鎮將。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敵人殺進來了,大西賊要殺上門來了,這時候,他隻能指望老武夫,老殺將。
可惜,他旁邊的解應龍,根本沒得半點反應。
這個老武夫,臉色黑如鍋炭,瞪大的牛眼子,直愣愣的,盯著外海方向,猶如矗立的木頭雕像。
很明顯,這個家夥,也傻眼了,懵逼了,傻逼了,呆逼了。
“解將軍,解參將!!!”
一聲不成,那就繼續叫喚唄,無計可施的陳知府,得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沒法子,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全家老小,家族成員,全部在京城,自己要是跑了,那就是全族死光光。
他又怕守不住,被大西賊這幫瘋狗,砍頭剁首,剝皮揎草,掛城牆啊。
“哦!!!”
呆逼的解應龍,終於反應過來了,木然的哦了一聲。
但是,他的兜鍪腦袋,還是沒有動彈一下,繼續遙望石湖城,海灣出口方向。
濃煙滾滾,火勢衝天,這就是石湖城,這個軍事要塞的下場。
太遠了,足足有20裡開外。
身為上司的他,肯定聽不見,也看不見,城堡內,麾下將士的哀嚎,淒慘。
但是,他知道,泉州灣的海港門戶,徹底完了。
上麵的兩百多將士,能存活下來的,寥寥無幾,再也指望不上了。
“嗬,嗬嗬!!”
“什麼怎麼看,站著看唄”
“什麼怎麼辦,涼拌唄”
終於回過神來了,解參將,兩手一攤,轉過頭,嗬嗬冷笑著,發出淒涼的慘笑。
他能怎麼辦,無計可施,無兵可調,無錢無糧,他也悲哀,淒慘啊。
他媽的,他要是有兵有將,也不會傻站著,冷眼相看,石湖城寨的陷落啊。
他已經看到了,海灣口的明狗子,兵分幾路了。
一部分的主力戰艦,二三十艘,巨炮艦,氣勢洶洶,凶神惡煞的,要衝殺進來了。
同時,又分兵了,分出兩支小艦隊,中小戰船。
明擺著,他們是要強勢登陸石湖城,還有孤島獺窟島,霸占這兩個風水寶地啊。
“你!!!”
渾身發軟的陳知府,向來儒雅的他,直接被氣的麵容扭曲,差點就被點爆了。
他想不到啊,眼前的泉州府守將,如此光棍,一副死丘八的衰樣。
“解參將”
“你可不要忘記了,你是泉州府的鎮將”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西賊犯境,都殺到眼皮子底下了”
“你就這種態度,如此頹廢,如此窩囊?”
“你的職責呢,你的良心呢,你的忠心呢,都被野狗吃掉了嗎”
“嗬嗬嗬!!!”
解參將,繼續冷眼冷目,冷臉冷哼,冷嗬嗬的獰笑,慘笑。
是啊,明狗子,大西賊,都要兵臨城下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
這時候,還談什麼忠心,良心,有個屁用啊,等死就行了。
“解參將”
這一刻,陳知府陡然拔高聲調,猛的挺直腰桿子,他也顧不上了。
敵人犯境了,馬上就要衝殺進來了,誰他媽的,他還在乎什麼形象啊。
大西賊的殘暴,天下誰人不知啊,那都是一群瘋狗,嗜血殘暴的老屠夫啊。
“解參將”
“本官,現在就命令你”
“馬上,立刻,派人出擊,支援石湖城寨,打退大西賊的登陸”
“還有,外麵的獺窟島,怎麼辦,有沒有安排人手,接應,支援”
“還有,海灣內的水寨,也要派人增援,以免裡麵的水師殘部,被大西賊搗毀了”
“還有,馬上,立刻,把城裡所有的兵將,輔兵,丁壯,全部調上來”
“解將軍,你放心”
“咱們兩個,全城的軍民,隻要同心協力,勠力同心,這個城,是絕對能守的”
“咱們兩個,隻要堅持兩三天,福州府的援兵,肯定就下來了”
“到時候,咱們兩個,就是大功臣,朝廷的嘉獎,肯定也少不了”
“解將軍,聽本官的一句勸”
“咱們都是大清國的官,也是大清國的人,與大西賊,朱家賊,勢不兩立”
“咱們的晉江城,就是咱們的根本,一定要守住,城在人在,誓死報效朝廷,皇恩”
巴拉巴拉的一大堆,白臉變形的陳知府,還不忘雙手做輯,做一個效忠朝廷的意思。
他清楚的很,從關外降清的那一天起,他和他的家族,就已經沒得退路了。
今天,明狗子,會不會攻城,破了這個晉江城,他不知道。
但是,他清楚,沒得退路的他,隻能死扛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啊呸!!!”
聽不下去了,好惡心。
牛眼子爆瞪的解參將,直接一口老濃痰,直飛三丈外。
他媽的,說起那個援兵,他就是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啊。
他媽的,這幫野豬皮,旗人狗奴才,吃人飯,不拉人屎的狗孽畜啊。
“援兵!!!”
“陳知府,你是傻了嗎”
“咱們的求援信,天天發,發出了半個月啊”
“福州府,那幫大佬們,什麼時候,發過一兵一卒啊”
“安南將軍,臥床不起,靖南王,李總督,一個個,推諉扯皮,見死不救”
“對哦,陳知府,你啊,好像就是鑲黃旗的吧”
“來來來,你來告訴本將,福州府的援兵,為何遲遲不到,是上天了嗎,死絕了嗎”
“呃!!!”
麵對凶神惡煞般的老武夫,陳知府脖子一縮,直接就啞然了。
說起省城的援兵,出身鑲黃旗奴才的他,也是無語,無話可說了。
因為,他知道的。
省城的那幫大佬,達素,李率泰,耿繼茂,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放棄沿海周邊的府城。
沒得辦法啊,兵力有限,隻能保住最重要的省城,福州府。
其它的地方,自求多福吧,阿彌陀佛,坐困等死吧。
“哎!!!”
強勢的解參將,又突然搖了搖頭,頹然的深歎一口氣。
明賊,大西賊,上百艘戰艦,幾千將士,如狼似虎,他拿什麼去抵擋啊。
這要是,鄭氏海狗子,他還有一點點把握,能依托城牆,玩命抵抗一陣子。
可惜,今天的,是大西賊啊,赫赫凶名,惡名遠播啊,誰不害怕,誰不膽寒啊。
滿蒙韃子,精銳八旗,三大賊王,全都慘死在這幫西賊手裡,這是殺出來的威名啊。
半晌後,這個老武夫,又搖了搖頭,滿臉的絕望。
再慢慢的轉過頭,望著外海灣,氣勢洶洶,殺進來的大西賊艦隊,眼神充滿了死寂。
“陳知府啊”
“你啊,就彆費勁了,彆管了”
“要想活命啊,就下去吧,躲回你的府衙去吧”
“外麵的獺窟島,半日以前,老夫就下令了,讓他們撤回來,全部放棄了”
“石湖,城寨啊,沒指望了,兩百將士,肯定都死絕了”
“大西賊的炮艦,太犀利了,幾百門重炮齊射,就是鐵頭娃,也得被融化了”
“咱們的水師營,殘部一千人不到,幾十條小戰船,沒什麼鳥用的啊”
“兩個時辰以前,本將啊,就已經下令了”
“讓遊擊王進將軍,帶著這些殘部水師,全部撤回來了,撤往晉江上遊,暫且躲避”
“至於水寨啊,哎!!肯定也沒救了”
“最後,就是咱們的晉江城,就自求多福吧”
“本將手裡,僅僅剩下1500兵將,能不能守在啊,就得看天意了”
“明狗子,大西賊,要是不登陸,什麼都好說,咱們都能活”
“這要是衝上來了,那咱們兩個啊,就準備好三尺白綾,以命報皇恩,自刎謝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