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晌午時分。
福建,泉州府,泉州港,泉州灣,豔陽高照。
大清國,泉州知府陳稟直,帶著一眾隨從,就站在城門樓最高處。
不遠處,就是泉州參將,解應龍,還有他的下屬將校,親兵,各個頂盔摜全甲。
城門樓上,登高望遠,烈日暴曬,甲冑衣襟,一個個都是汗流浹背,曬得滿臉燥紅。
不過,這幫人,一個都沒有動彈,一個個站的筆直,也沒有感到一絲的不適,不舒服。
因為,他們是被嚇的,緊張的,都已經忘卻了烈日的烘烤。
“咯咯咯!!!”
為首的,站在最前麵的,年輕的陳知府,腮幫子咬的鐵緊,牙齒也一直在打架。
仔細的人,就會發現,這位知府大人的精美翠綠官袍,也一直在顫抖著,風中搖曳。
當然了,這也是有一種可能,城門樓太高了,海風太大了一點。
不過,很顯然,這幫泉州府的父母官,守城將軍,沒人有心情,搭理這些破事。
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們的敵人,大西賊,馬上就要出現了。
果不其然,一刻鐘後,泉州港外海,敵情出現了。
最初,隻見一道黑線。
隨即,那片黑色迅速彌漫、膨脹,化為一片望不到邊的移動城堡群。
高大的風帆戰艦,如海上山巒,靈活的艨艟鬥艦,如狼群環繞。
更有一艘艘特製的炮艦,側舷炮窗,密密麻麻,如同嗜血的蜂巢。
“船,船,,戰船,好多,戰船”
“是,海,,是海寇,,是鄭逆,是明賊,,”
瞭望塔上,清兵的哨兵,吼叫的聲音,已經完全變調了。
參軍解應龍,一把推開身邊的親兵,拎起長筒望遠鏡,衝到最高處的垛口處。
定眼望去,老武夫的黑臉,瞬間慘白如紙。
他看到了,艦隊的最前方,迎風怒展的紅色帥旗,戰旗。
上麵,清清楚楚的,寫著,明,大明,日月紅色戰旗,刺眼辣眼啊。
“吊了,糟了”
“賽裡木,死撲街啊”
“是明賊,是大西賊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逃不掉啊”
這一刻,他的內心底,最後的希望,也終究破滅了,陷入了死寂狀態。
泉州府,晉江縣,就在海邊啊。
這裡的人,天天跟大海打交道,解應龍是守城將,當然瞭解什麼叫戰船,戰艦。
之前,他還一直抱著不小希望,希望下麵衝上來的艦隊,是鄭氏的,是海狗子的。
如此的話,他們還能扛一扛,頂一頂,有一丁點的希望,守住這個泉州府。
現在,看來,所有的希望,都沒了。
因為,外海出現的艦隊,戰艦,不一樣啊。
一眼望去,基本上,都是紅毛夷人的風帆戰艦,並不是鄭氏的老式戰船。
大西賊啊,響徹天下,廣州府,聚兵十幾萬,二十萬,終究,還是殺上來了啊。
“轟隆、、轟!!!”
沒有勸降,沒有試探,外麵的西賊艦隊,就發起了衝天炮擊。
一顆顆,橘紅色的大鐵球,嘶吼著,咆哮著,鋪天蓋地的,狠狠砸向石湖城。
這個城寨,是泉州府的衛星小城,也就是關隘,看門的海港小城。
上麵的清軍,守城的岸防炮,也不甘示弱,也跟著怒吼,咆哮。
不過,很明顯,他媽的反擊力度,太差了,太水了。
無論是,數量,質量,還是射程,威力,遠不如明賊的犀利,瘋狂。
但是,上麵的清軍,也不敢退縮,隻能硬著頭皮,躲在陣地上,玩命反擊。
因為,他們沒得退路,退下去,也是一個死。
石湖城,這是一個軍事小要塞,扼守泉州灣的第一道關卡。
一旦守不住了,失敗了,外海的敵艦,就能衝進海灣。
裡麵的水師營寨,泉州府,晉江縣,官老爺,老百姓,都會進入炮艦的打擊範圍內。
外海,明軍的殘暴艦隊。
六十艘,清一色的歐式,雙層風帆主力戰艦,炮擊正當時。
“鏘鐺!!!”
旗艦上,騎在船首的,是一個黑臉,馬臉大漢,光頭將。
這個老武夫,耀武揚威,意氣風發,橫行無忌,刀指蒼穹,奮力嘶吼著:
“來人,打旗號”
“傳來鄒瑞,李青,傳令全軍的大小將校”
“乾他媽的,所有的戰艦,給老子全部一字排開”
“死撲街,所有的火炮,給老子敞開了轟,狠狠地轟,狠狠地砸”
“死撲街,叼雷老母的,該死的石湖城,攔路狗”
“傳來下去,告訴兄弟們,乾死清狗子,雞犬不留,寸草不生”
“慢著!!!”
眼看著,傳令兵就要跑路了,旁邊的年輕漢子,連忙叫停了。
於是,連忙放下望遠鏡,遲疑了一下,才嘶吼著下令:
“再傳令下去”
“告訴兄弟們,隻給他們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老子不想再看到這個,該死的石湖城”
“半個時辰後,吳總兵的艦隊,也要衝上來了,咱們等不起”
“告訴兄弟們,要想立戰功,就給老子狠狠地打,不要怕消耗彈藥”
“後麵的淮國公,帶了天量的火藥,彈丸,重型炮彈,足夠咱們揮霍的”
吼完了,他才轉過頭,盯著前麵的黑臉大漢,看他怎麼說。
很明顯,這個年輕人,是副將的角色。
真正的艦隊話事人,就是騎在船首上麵的領兵主將,老戰將,吳六奇。
後者,這個老武夫,淡定的很,也沒有一丁點的墨跡。
豪氣萬丈,大手一揮,黑臉一橫,怒目圓瞪,繼續嘶吼著:
“乾尼瑪的,去傳令啊”
“乾尼瑪的,是聾子啊,馬副將的話,聽不見嘛”
“噶你們的,都說了,吳總兵的艦隊,就在後麵啊,戰功要被搶走啊”
“乾尼瑪的,豬腦殼,塞林木,孬子,呆鵝,呆木頭啊”
“滾,滾滾滾,給老子滾蛋,傳軍令去啊”
老海盜,吳六奇,口中的馬副將,就是身後的馬宏。
這是一個年輕人,來自六大營,是第二批勇衛營,招募入營的,後台杠杠的。
很明顯,這個副將,是不能得罪的,帶著監視角色,監督光頭將的作用。
他口中的吳總兵,就是海軍大將吳子聖,也是吳六奇曾經的上司。
戰場上,這種情景,就不是念舊情,攀交情的時候啊。
公對公,私事是私事,不能混為一談啊。
吳六奇,備受朝廷看重,被皇帝下旨提拔的,擴軍領兵一個水師營。
海盜,降將出身的他,更需要戰功啊,他的水師營,也不能落後啊。
這時候,啥都彆說了,先乾了再說,戰功到手了,啥都好說了。
“轟隆、轟!!”
很快,六十艘,大型,中型,風帆戰艦,就開始仰天,密集咆哮。
這些主力戰艦,全部加起來,就有580門重型火炮,火力恐怖如斯啊。
全是雙層甲板,單側火力,加起來,那就是290門重炮,遇神殺神啊。
第一輪齊射,彷彿天神捶地。
百炮怒吼,橘紅色的炮火風暴,連成一大片,瞬間抽空了這片海域的空氣。
沉重的實心鐵彈,化作一道道死亡的陰影,撕裂長空,海麵,狠狠砸向石湖城。
夯土土牆,木頭柵欄,瞭望塔,城內營區,像玩具般被撕裂,撕碎,高高拋起。
城牆垛口,碎石迸濺,中彈處,坑坑窪窪,坍塌出一個可怕的大缺口。
這一切,僅僅隻是開頭。
明軍的艦隊,炮手訓練有素,炮擊非常的有節奏感。
第二輪,第三輪齊射,伴隨著更恐怖的呼嘯。
這兩輪,除了常用的實心彈,還夾雜著大量開花彈(爆破彈,新增了火藥,磷石,火油等燃燒物)。
偌大的鐵球,砸中城牆,或落入城牆內,驟然炸開,破片與火焰橫掃四周。
裡麵的塔樓,烽火台,營寨,倉庫,瞬間暴起大火,淒慘的嚎叫聲,濃煙滾滾,衝天而起。
三輪過後,一刻鐘後,船隊也完成了轉向,右側舷炮窗再次洞開。
接著,又是新三輪,百炮齊射,響徹天地,所有的炮火,閉著眼砸向石湖城寨。
“哈哈哈!!!”
騎在船首的吳六奇,摸著錚亮的大腦門,哈哈豪橫大笑。
心中嚎叫,這他媽的,纔是真正的海戰啊。
透過望遠鏡,整個石湖城寨,已經是濃煙滾滾,滄海孤煙直,直上雲霄啊。
上麵的清軍,傷亡到底如何,慘不慘,他吳六奇,肯定是不知道的。
太遠了啊,濃煙環繞,誰看得清啊。
不過,有一點,他是非常清楚的。
上麵的清軍,守城的火炮,也開始力不從心了,反擊,變的稀稀拉拉的。
很明顯,這個港口小城寨,遭受了滅頂之災。
不過,想一想,也就正常了。
這隻是一個小型城寨,預警泉州灣的作用,能有幾十門火炮,就已經撐死了。
這一刻,炮擊的效果喜人,旁邊的馬宏,也是喜笑顏開,開口跟著嘶吼:
“恭喜吳帥啊”
“此戰首功,非吳帥莫屬啊”
“打下了這裡,陛下的大軍,就可以暢通無阻了”
“哈哈哈!!!”
這話聽的真帶勁啊,光頭將吳六奇,摸著腦袋繼續傻笑,豪笑。
他是廣東人,海盜出身,跟過連城璧,也跟過尚可喜。
說句不好聽的,戰船,海船,戰艦,這些小玩意,他太熟悉了啊。
在阿拉乾,打造的戰艦,又是歐式的風帆戰艦,機動性更強悍。
這個老海盜,對他自己的艦隊,日夜操練,戰術的嫻熟,還是非常有自信的啊。
不過,很快,這個光頭將,就反應過來了,猛然轉過身。
粗壯的大鐵手,用力摟著副將的鐵肩膀,用力拍了拍,嘴裡叫囂著:
“小馬啊,馬副將啊”
“你啊,就是太見外了,太客氣了”
“文質彬彬,闆闆正正,太死板了啊”
“你啊,可千萬彆忘記了啊”
“你啊,是老夫的副將啊,是艦隊的二把手啊”
“本將的戰功,艦隊的戰功,不就是你的戰功嘛”
“咱們的戰功簿上,你的名字,也是在上麵啊,也需要你的簽名啊”
“哈哈哈,記住了啊”
“咱們是兄弟,咱是老大哥,你是小兄弟”
“咱家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共富貴啊”